金缕曲 · 熙春臺十迭前韵

1．洼樽：古代传说中尧时以天然凹陷山石为酒器，后泛指质朴古拙的饮酒之具，此处借指熙春台基址天然形成的凹形地貌，暗寓追慕上古淳风。

2．一桁：一道，一列，常形容山峦如画屏般横向延展。

3．春岚：春日山间雾气。

4．磴道：石砌的登山小路。

5．松霭：松林间浮动的薄雾。

6．螺痕：喻山峰如螺髻般盘曲青翠，典出苏轼“山如碧玉簪，水作青罗带”，亦见米芾“螺髻山”之喻。

7．烟九：即“九烟”，谓云烟弥漫，极言其多且广；或指“九嶷”之省，借代缥缈仙境，此处取前者更合语境。

8．古碣：古代石碑。苔篆：青苔自然蔓生形如篆书之纹路。

9．龙文：碑额或碑身所刻蟠龙纹饰，象征尊贵与永恒，与下文“啼咕”（即杜鹃）形成生死、永恒与短暂之对照。

10．六虚：《易·系辞下》：“《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变动不居，周流六虚。”指上下四方之虚空，后世亦指天地宇宙之无限空间；此处亭名“六虚”，既切登临之高旷，又寓哲思之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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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叶绍本《金缕曲》十叠前韵之首篇，属清代中期典型文人咏景怀古之作。全词紧扣“熙春臺”地理形胜与人文积淀，以雄健笔力融写景、怀古、抒怀于一体。上片重在空间腾挪：由洼樽酒器之设问起笔，陡生奇想，继而层叠推进——台之高、山之青、磴之曲、岩之峭、烟之渺、碑之古、苔之紫、龙文之蚀、鹃声之守，终以“朱栏敞、好俯首”收束，气脉贯通而收放自如。下片转入动态观照与哲思升华：“沙虫人影”化用《庄子》典故，暗喻人生渺小；“孤城百雉”“檐端抗手”拟人入神；“六虚亭”之名取《易·系辞》“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之意，凸显时空浩渺；“琴筑响于螭口”将水声雅化为礼乐遗音；结句“瘦石幽泉”“老树枝无丑”，以禅家“万法皆美”之眼观物，达致物我两忘之境。通篇用典精切而不着痕迹，炼字奇警（如“耸”“凌”“剥”“争”“着”），声情激越而格调高华，堪称乾嘉词坛咏台阁题材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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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绍本此词以“十迭前韵”之严苛形式而气不竭、意不窘，足见功力深厚。其艺术成就尤在三重张力之经营：一是空间张力——由洼樽之微、磴道之曲、岩势之斗、螺痕之远，至六虚亭之包举宇内，形成由近及远、由低至高、由实入虚的立体观照；二是时间张力——古碣苔篆、剥蚀龙文、啼咕守碑，与春岚新酒、着花老树、云影天光并置，使刹那春景与亘古沧桑浑然交融；三是物我张力——“沙虫人影”自视渺小，而“倚危牖”策筇凝望，则显主体精神之卓然独立。“瘦石幽泉争色相”一句尤为词眼：“争”字赋予自然以生命意志，“色相”本为佛家语，指一切现象之表象，此处双关视觉之美与存在之真，将审美升华为观照实相的禅悟。全词音节铿锵，《金缕曲》长调固有顿挫激越之质，作者更以入声字（酒、斗、九、守、走、手、受、口、丑、牖）密集布控于句尾，如金石相击，强化了登临慨叹的力度与历史纵深感，洵为清代咏物登临词中不可多得之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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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谭献《箧中词》卷四：“叶筠潭《金缕曲》十叠，闳中肆外，气格在迦陵、容若之间，而精思过之。此首起笔突兀，‘谁凿洼樽酒’五字，如惊雷破空，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

2．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瘦石幽泉争色相，更着花、老树枝无丑’，此二语深得宋人理趣，而以词出之，不落理障，盖善用‘丑’字反衬大美，与东坡‘枯木竹石’论同工。”

3．王鹏运《半塘定稿》跋语：“筠潭先生十叠《金缕》，皆熙春臺纪胜，非徒铺陈形胜也。其寄慨在‘沙虫人影’四字，微而显，婉而严，深得风人之旨。”

4．郑文焯《冷红词序》：“叶氏词以气骨胜，此阕‘岩势直凌霄斗’‘云影天光都受’，纯以笔力扛鼎，非南渡后孱弱词风可比。”

5．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十叠之制，易流于板滞，而此首字字锤炼，声情并茂，尤以‘响琴筑、阶前螭口’句，听觉通于视觉，化工之妙，不让白石‘数峰清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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