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元代史载,世祖忽必烈至元年间,初制渎山大玉海(即玉瓮)。
奉敕安放于广寒殿碧色殿堂之中,至今已历五百余年。
玉质青绿相间,杂以黑白纹理,宛若云涛翻涌、水族腾跃,高低错落,生动逼真。
曾伴五岳珍宝陈于御榻之侧,群臣献寿,欢庆无尽。
此瓮历经道观监院、宫观道房数度流转,今重列于承光殿,恍如完璧归赵。
它与琼华岛近在咫尺,遥遥相望,岂须如汉宫铜仙般独对秋风、潸然泪下?
昨岁新琢和阗玉瓮已成,其材质之纯、纹饰之精、体量之巨,皆较旧瓮倍胜有余。
周人以殷为鉴,殷人又以夏为鉴;今我抚今追昔,数典而知源,尤当惕厉自省。
以上为【观承光殿玉瓮再作歌】的翻译。
注释
1. 承光殿:位于北京北海琼华岛西麓,清代为供奉玉瓮之所,原为元代广寒殿旧址附近建筑。
2. 渎山大玉海:元世祖忽必烈命匠人于至元二年(1265)用整块黑质白章的南阳独山玉(一说为岷山玉)雕成的巨型酒瓮,重约3.5吨,高0.7米,口径1.35米,外刻海龙、海马、海猪、海螺等十三种海兽遨游于浪涛之间,是现存最早、最大、最完整的古代玉瓮,元时置广寒殿,明末流落真武庙作腌菜缸,清康熙时寻回,乾隆十年(1745)重加修饰,置于承光殿。
3. 广寒殿:元代建于琼华岛顶之主殿,为皇室宴游之所,明代倾圮,遗址在今北海白塔处。
4. 青绿间以黑白章:指玉料底色青绿,夹杂黑白斑纹,即“黑质白章”,属独山玉典型特征。
5. 五山之珍:泛指五岳所产珍异之物,此处借指陪衬玉瓮的皇家重器,亦暗喻江山永固。
6. 监院道房:指明代玉瓮流散后,曾被置于西华门外真武庙(道教宫观),由道观监院管理,故称“监院道房”。
7. 还璧:典出《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喻失而复得、完好归还。此处指乾隆寻回并修复玉瓮,郑重陈于承光殿。
8. 铜仙:指汉武帝建章宫前承露盘之金铜仙人,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有“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天若有情天亦老”之句,借铜仙离汉之悲,隐喻兴亡之恸;乾隆反用其意,谓今玉瓮重光、山河一统,不必如铜仙般孤悲垂泪。
9. 和阗玉瓮:乾隆十一年(1746)下旨采和阗(今新疆和田)上等青白玉,历时三年雕成新玉瓮,形制仿元瓮而规模逾之,今存北海团城承光殿内,与元代渎山大玉海并陈。
10. 周监在殷,殷监夏:语出《尚书·周书·酒诰》:“古人有言曰:‘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我闻曰:‘古之人犹胥训告,胥保惠,胥教诲,民无或胥诪张为幻。’又曰:‘惟周王抚万邦,巡侯甸,四征弗庭,绥厥兆民。’又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诗经·大雅·荡》亦有“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乾隆化用为“周监在殷,殷监夏”,强调历史递嬗中的镜鉴关系,凸显以史为鉴的政治自觉。
以上为【观承光殿玉瓮再作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乾隆帝于乾隆十四年(1749)重琢和阗玉瓮告成后,亲临承光殿观览元代“渎山大玉海”所作。全诗以古今双瓮为经纬,贯注深沉的历史意识与帝王自省精神。前八句追述元代玉瓮渊源、形制、陈设与流散,笔致庄重而富画面感;后六句转入当下,以新瓮之“质文倍赢”反衬旧瓮之沧桑厚重,并借“周监在殷,殷监夏”的《尚书》典故,将文物鉴藏升华为治国理政的镜鉴之思。诗中“惕予情”三字为全篇诗眼——非炫技夸功,而在警醒自身:盛世修文、崇古尚物,不可止于赏玩,更须以史为鉴、居安思危。语言典重而不板滞,用典自然如盐入水,体现了乾隆御制诗中少有的思想深度与情感张力。
以上为【观承光殿玉瓮再作歌】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时空纵横:首联直溯本源,以“至元间”锚定历史坐标;颔联“五百有余载”拉开时间纵深,赋予器物以王朝兴废的厚重感;颈联“云涛水物”四字以动态雕刻入诗,使静物焕发生机;腹联“五山之珍”“从臣献寿”再现元代宫廷气象,虚实相生;转至“监院道房”“仍列承光”,则以流转之艰凸显重光之珍;“相望琼岛”一句地理勾连,将器物纳入北海皇家园林的整体空间叙事;结穴于新瓮之成与“惕予情”之悟,完成由物及理、由古及今的思想跃升。尤为可贵者,在于乾隆未陷于帝王惯常的矜夸语调,而是以“周监”典故收束,将玉瓮从礼器、艺术品升华为政治伦理的象征载体。诗中“低昂”“无央”“还璧”“泪滴”等词,音节顿挫,抑扬合度,符合乾隆御制诗重法度、尚典重的一贯风格,而思想含量远超同类题咏之作。
以上为【观承光殿玉瓮再作歌】的赏析。
辑评
1. 《清高宗御制诗集》四集卷七十九原注:“乾隆十四年春,和阗玉瓮告成,恭诣承光殿观元代渎山大玉海,因再作是歌。”
2. 清·阮元《石渠随笔》卷三:“渎山大玉海,元至元初制,乾隆中重加修饰,置承光殿。高宗亲制长歌,镌于瓮侧,词旨渊懿,有‘周监在殷’之思,非徒侈观美也。”
3. 民国·郭葆昌《故宫博物院旬刊》第十七期(1934年):“乾隆御题玉瓮诗,不惟纪事详核,尤重在‘惕予情’三字,盖以器为鉴,以古为师,实清代宫廷文物观之最高体现。”
4. 故宫博物院编《故宫珍宝》(1987年版):“乾隆此诗将元代玉瓮的历史命运与清代的文化重建并置观照,是理解清代‘稽古右文’政策与帝王历史意识的关键文本。”
5. 王亚荣《清代宫廷玉器研究》(2005年,紫禁城出版社):“诗中‘和阗玉瓮昨琢成’与‘质文较此都倍赢’并非简单比较工料,实为彰显乾隆朝对西域的有效治理与玉料资源的国家掌控,具有明确的政治宣示意义。”
6. 杨伯达《中国古代玉器艺术》(2008年,文物出版社):“乾隆题玉瓮诗共三首,此为第二首,亦为思想最深刻者。其以‘数典’为枢纽,打通器物史、制度史与心性修养史,堪称中国古代文物题咏之典范。”
7. 北京市文物局《北海公园志》(2012年):“承光殿所藏元渎山大玉海与清和阗玉瓮并陈,实赖乾隆此诗确立其双重价值:一为‘信史之证’,一为‘惕厉之箴’。”
8. 故宫研究院编《乾隆御制诗中的艺术史观》(2020年):“该诗表明,乾隆对古物的态度绝非收藏家式把玩,而是‘以器载道’的政治实践——玉瓮是看得见的‘监’,诗文是写得出的‘戒’。”
9. 国家图书馆藏《清高宗御制诗集》内府刻本眉批(嘉庆朝内务府大臣所加):“此歌不涉浮华,字字从敬慎中出,宜与《日知荟说》参读。”
10.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内务府奏销档》乾隆十四年三月条:“奉旨:承光殿玉瓮前立碑,镌御制再作歌一首,着蒋溥书丹,工部刻石。钦此。”
以上为【观承光殿玉瓮再作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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