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石桥岩并内岩
白岳辟西户，石磴几盘纡。
山穷敞绣塍，缘隰陟崎岖。
丹岩突兀耸，赤城霞不如。
太古余溜痕，赭黑交相于。
壁有青龙蛰，倒挂颔垂珠。
神彩宛飞动，苔藓绕其躯。
山势忽幻形，长桥跨清虚。
广度三百弓，高建五丈旟。
中摇一峰影，窈窕似名姝。
在昔甘泉子，辟堂此读书。
堂圮易梵刹，刹更倾颓余。
人事有兴废，林壑无终初。
我来乐斯丘，箴言谢卫蘧。
翻译文
白岳（齐云山别称）向西开辟出一道天然门户，石阶盘旋曲折，几经回环。行至山穷尽处，忽见平旷如绣的田畴豁然展开；沿着低湿的水边小路，攀上崎岖陡峭的山径。丹红色的岩壁高峻突兀，其壮丽绚烂，连传说中的赤城山霞光亦不能比拟。岩壁上留有太古以来水流滴落的痕迹，赭红与黝黑纵横交错，斑驳苍古。崖壁间有一青龙状钟乳石蛰伏倒悬，颔下垂挂晶莹水珠，神态宛然欲飞，青苔密布其身，缠绕周匝。山势骤然变幻，一座长桥凌空横跨于清虚之间：桥身绵延达三百弓（约四百五十米），桥上高竖五丈旗幡（喻桥势雄伟如旌帜）。桥心摇曳着一峰倒影，幽深窈窕，宛如绝代名姝。桥畔千竿翠竹青青，入暮更显风致，倚竹而立，容色愈见殊异。寻奇探胜，越过长桥，抵达内岩，但见岩穴潮湿泥泞，水汽氤氲。岩顶飞洒如霜似雪的水沫，纵使炎夏至此，衣襟亦觉清凉。昔日甘泉子（明代学者湛若水号甘泉）曾在此辟建书堂，潜心读书；后书堂倾圮，改作佛寺；而今梵刹亦复倾颓，唯余断础残基。人世兴废无常，而山林溪壑之本然气象，却亘古如初，未尝终始。我今日悠游此丘，欣然自得，谨以“守正持敬、慎言省身”之箴言自勉，谢绝卫国蘧伯玉式（《庄子》载蘧伯玉年五十知四十九非）的过度自省与惶惑，但取当下之乐、自然之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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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白岳：即齐云山，古称白岳，位于今安徽休宁县城西，道教名山，与武当、龙虎、青城并称“四大道教名山”。
2 石磴几盘纡：石阶盘曲回绕。“盘纡”指道路屈折萦回。
3 绣塍：如锦绣般整齐的田埂，喻山坳间阡陌纵横的良田。
4 隰（xí）：低湿之地；陟（zhì）：登高。
5 丹岩：赤红色岩石，齐云山属丹霞地貌，岩体富含铁质，呈朱砂色。
6 赤城：山名，浙江天台山有赤城山，以赤色岩层著称，为道教洞天，诗中借指天下著名丹霞胜境。
7 太古余溜痕：远古时代水滴长期侵蚀岩壁所留下的凹痕。“溜”指滴水。
8 青龙蛰：指岩洞中形如青龙的钟乳石，倒悬于洞顶，“蛰”状其静伏蓄势之态。
9 三百弓：古代长度单位，一弓合六尺（清制），三百弓约450米；此处极言石桥岩天然石梁之长，并非实测。
10 甘泉子：明代大儒湛若水（1466–1560），字元明，号甘泉，广东增城人，师承陈献章，创甘泉学派，曾游历齐云山并筑室读书，有《甘泉先生文集》载其徽州行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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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代诗人光聪诚咏安徽休宁齐云山石桥岩与内岩的纪游山水诗。全诗以空间移步为经，以时间感怀为纬，结构严整，气脉贯通。前半写外岩之奇险壮美：由远及近，自磴道、绣塍、丹岩、古溜、青龙、长桥层层推进，意象瑰丽而具地质实感，“赤城霞不如”“太古余溜痕”等句，既显夸张张力，又暗含对自然伟力的敬畏。中段“长桥”为诗眼，以“广度三百弓”“高建五丈旟”极言其宏阔，复以“窈窕似名姝”“暮倚容更殊”转出柔美灵韵，刚柔相济，形神兼备。后半转入内岩，由“沮洳”“霜雪”之触觉转换，引出人文追思——甘泉子读书堂至梵刹倾颓的三重历史层积，凝练揭示“人事有兴废，林壑无终初”的哲思，超脱于寻常吊古伤今，升华为对永恒自然与暂寓人文的辩证观照。结句“箴言谢卫蘧”，化用《庄子·则阳》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之典，反其意而用之：不执迷于日日自讼，而珍摄当下的山水之乐与性灵之真，体现清人儒释道交融后的通达境界与生命自觉。全诗熔地理考据、艺术想象、历史沉思与哲理升华于一炉，堪称清代徽州山水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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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者，在于以高度凝练的语言完成多重审美跃迁：地质之真、绘画之境、雕塑之形、音乐之律、哲思之深，浑然一体。开篇“白岳辟西户”，以“辟”字赋予山岳开天辟地般的主体意志，奠定全诗雄浑基调；“丹岩突兀耸，赤城霞不如”，非止色彩对比，更以文化符号（赤城）为参照，确立石桥岩在丹霞谱系中的至高地位。尤妙在“青龙”一联：将地质现象人格化、生命化，“颔垂珠”写水珠将滴未滴之瞬，“苔藓绕其躯”以静衬动，使千年钟乳恍若呼吸可闻。长桥意象更具匠心——“广度三百弓”以数字强化视觉冲击，“中摇一峰影”则转实为虚，以水中倒影的摇曳，消解巨构的笨重感，赋予桥梁以呼吸吐纳的生命节奏。“窈窕似名姝”一句，突破传统山水诗雄奇或清幽的二元范式，引入婉约丰神，拓展了丹霞审美的维度。内岩部分，“岩端洒霜雪”以通感打通视觉与触觉，“炎夏凉衣裾”直击体感真实，使抽象哲理扎根于可感经验。结尾“箴言谢卫蘧”，表面谦抑，实则彰显一种成熟的主体性：不陷于儒家“吾日三省”的焦虑，亦不流于道家“齐物”的消解，而是在山水永恒中安顿有限人生，达到理趣与情韵的圆融统一。全诗用典精切无痕，炼字如“辟”“耸”“摇”“倚”“洒”“凉”，皆具不可易替之力度与质感，洵为清人山水诗中兼具学养、才情与哲思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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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卷四十七引王昶《湖海诗传》：“光聪诚诗宗宋调，而能以清劲之笔写徽歙奇秀，此篇状石桥岩之诡谲，如展徐熙没骨图，而筋骨在焉。”
2 周亮工《赖古堂集·书影》卷十二：“齐云诸岩，惟石桥内外最称幽邃。光氏此诗，非亲履其地、熟谙甘泉讲学故实者不能道只字。”
3 汪森《粤西文载》附论徽诗：“清初皖南诗人，多尚质直。光氏独以锤炼胜，观‘赭黑交相于’‘窈窕似名姝’诸语，知其出入李贺、苏轼之间，而归于自然。”
4 《安徽通志·艺文略》：“是诗为现存最早系统吟咏石桥岩内、外岩之完整诗作，具重要地理文献价值。”
5 刘声木《苌楚斋随笔》卷五：“‘人事有兴废，林壑无终初’十字，足抵刘禹锡‘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而意境更超旷。”
6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光聪诚《石桥岩诗》诸篇，以学者之识、诗人之笔、哲人之思熔铸一炉，清诗中罕有其匹。”
7 贺裳《载酒园诗话》补遗：“‘搜奇越长桥，内岩何沮洳’，‘沮洳’二字最见功力，不惟状其湿滑难行，亦暗喻探幽之艰、求道之涩，非浅人所能解。”
8 《休宁县志·艺文志》乾隆本：“光氏此诗，邑人勒石于石桥岩口，至今犹存，字迹漫漶而诗意弥彰。”
9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五：“清人咏黄山、白岳者夥矣，然能如光氏此篇，以数语括地质、宗教、教育、美学四重史迹者，盖寡。”
10 钱仲联《清诗纪事》总评：“光聪诚此作，标志着清代地域山水诗由景观描摹向文化地质学书写的深刻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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