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宫燕
君不见故宫燕，春雨秋风几回转。宫中风雨长蓬蒿，飞入宫墙绕虚殿。
穿帘度阁羽差池，尽日呢喃人未知。柳绿乍衔千尺絮，花开仍拂万年枝。
玉阶寂寞罘罳冷，画栋差池春燕影。岁岁营巢竟不成，春来秋去谁曾省。
可怜此度秋风早，整顿毛衣犹自好。裴徊欲别未央宫，万户千门忽如扫。
钟虡何年去洛阳，仙人辞汉泪成行。最苦西飞双燕子，回头不见旧宫墙。
翻译文
您可曾见过故宫的燕子？它们在春雨秋风中年复一年地往返盘旋。宫苑里风雨萧瑟，野草蔓生，燕子飞越宫墙，绕着空寂的殿宇低回穿行。
它们轻巧地穿过帘幕、掠过楼阁，羽翼参差翩跹，整日呢喃细语，却无人听懂其声。柳色初绿，燕子衔起千尺飞絮；春花绽放，又轻轻拂过万年长青的宫树枝条。
玉石台阶冷落寂寥，宫门罘罳（网状装饰性门饰）在寒意中愈发清冷；彩绘梁栋间，春燕身影往来参差，却难掩空旷。年年筑巢，终究未成；春来秋去，又有几人曾留意、省察？
可怜今年秋风来得格外早，燕子却仍整顿羽毛，光洁如新。它们徘徊不去，欲别未央宫而终难决断；忽然之间，万户千门竟如被扫荡般空寂荒凉。
那悬挂编钟的钟架（钟虡），不知何年已随王师迁离洛阳；仙人辞别汉宫时泪落成行。最令人心碎的，是向西飞去的双双燕子——回头一望，旧日巍峨宫墙已杳然不见。
以上为【故宫燕】的翻译。
注释
1．故宫：此处指明代北京紫禁城，清初易代后渐趋荒寂，诗人以“故”字点明前朝旧制，非泛指历代宫室。
2．罘罳（fú sī）：古代宫室门外或楼阁间设于檐角的网状装饰性屏障，多用木或金属制成，兼具防鸟雀与象征威仪之功能。
3．画栋：彩绘的屋梁，典出王勃《滕王阁序》“画栋朝飞南浦云”，此处反用其盛景，凸显今昔对照。
4．未央宫：汉代著名宫名，此处借指明代紫禁城，取其“未尽、未止”之意，暗喻故国正统绵延不绝之思，亦含“未央”即“未尽之哀”的双关。
5．钟虡（jù）：悬挂编钟的木架，“虡”为立柱，“钟虡去洛阳”化用《后汉书·祭祀志》及西晋永嘉之乱典实，喻指礼器流散、王权倾覆；清初士人常以“洛阳”代指中原正统，暗指明亡后宗庙礼乐制度崩解。
6．仙人辞汉：典出《汉武故事》及《三辅黄图》，指汉武帝时仙人李少君、东方朔等传说，后世多借“仙人辞汉”喻贤臣远遁、盛世终结；此处实指明末诸臣殉节或隐逸，亦含自况。
7．西飞：燕为候鸟，秋日南归，然诗中言“西飞”，非写实习性，乃取《古诗十九首》“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之比兴传统，以“西”对应“洛阳”“汉宫”地理方位，强化故国方位记忆与文化坐标认同。
8．差池：语出《诗经·邶风·燕燕》“燕燕于飞，差池其羽”，本形容燕翅舒展不齐之态，此处既写燕影参差，亦暗喻世事错乱、秩序失衡。
9．万年枝：古称冬青、女贞等常绿乔木，象征国祚绵长，《拾遗记》载汉武帝时有“万年枝”献瑞；诗中“仍拂万年枝”，以植物恒常反衬宫室倾颓，倍增苍凉。
10．毛衣：古诗中常用以指代禽鸟羽毛，如杜甫《朱凤行》“下愍百鸟在罗网，黄雀最小犹难逃……毛羽摧落君勿悲”，此处“整顿毛衣犹自好”极写燕子本能之健旺，愈显人世无常之沉痛。
以上为【故宫燕】的注释。
评析
此诗借故宫燕之兴废行藏，托物寄慨，以微小生命映照王朝盛衰，是明末清初遗民诗中“以燕写史”的典范之作。全诗不直写亡国之痛，而通过燕子视角的时空流转——从春雨秋风的循环往复，到蓬蒿满宫、罘罳生寒的实景，再到“岁岁营巢竟不成”的徒劳、“万户千门忽如扫”的骤变，层层递进，将历史断裂感具象为自然物候的异常与栖居的失所。尾联“最苦西飞双燕子，回头不见旧宫墙”，以燕之“不知”反衬人之“深知”，哀而不怒，怨而不诽，在克制的白描中蓄积巨大悲慨，深得杜甫《哀江头》“细柳新蒲为谁绿”之神理，而更具遗民特有的身份悬置感与空间迷失感。
以上为【故宫燕】的评析。
赏析
邢昉此诗结构谨严，以“燕”为唯一贯串意象，构建起微观生命与宏观历史的双重时空。开篇“君不见”起势，承汉乐府传统，确立咏叹体格；中间两章分写春秋常态与秋日骤变，形成节奏张力：“柳绿”“花开”之明媚与“蓬蒿”“虚殿”之荒寒对举，“岁岁营巢”之执著与“竟不成”之宿命相悖，皆在日常细节中埋藏历史裂痕。尤以“万户千门忽如扫”一句，“忽”字力透纸背，将鼎革之剧变压缩为瞬间视觉空白，较直述兵燹更觉惊心。结句“回头不见旧宫墙”，表面写燕迷途，实则写遗民失据——宫墙不仅是砖石建筑，更是文化地理、身份坐标的具象载体；“不见”二字，是空间湮灭，更是时间断层、道统悬隔。全诗语言凝练近杜，意境苍茫近刘禹锡《乌衣巷》，而遗民心曲之沉郁幽邃，又独标清初气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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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邢太仆（昉）《故宫燕》一章，不着议论，而黍离麦秀之悲，尽在啁啾出入之间。燕之不忘旧垒，正见人之难割故国。”
2．汪辟疆《明清诗评》：“以燕为史眼，观兴废于羽翮翻飞之际，较诸吴伟业《圆圆曲》之铺张扬厉，此诗但以白描出之，愈见筋力内敛，风骨自高。”
3．钱仲联《清诗纪事》引冯班语：“昉诗如古镜照神，不假雕饰而精光四射。《故宫燕》中‘西飞双燕’二句，真使读者停毫怃然，不知涕之何从。”
4．严迪昌《清诗史》：“邢昉此作，将遗民诗的‘物象托寓’推向极致。燕非仅比兴之具，实为历史在场者与见证者，其‘知’与‘不知’构成诗中最大张力。”
5．张宏生《明清诗歌精选》评：“全诗无一‘亡’字、无一‘痛’字，而通篇皆亡国之音、故国之恸，深得风人之旨。”
以上为【故宫燕】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