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时歌
人生百岁亦草草,安得黄金炼丹早。闭门兀兀空著书,不饮那知酒杯好。
昔有刘伯伦,死便埋我全其真。后来谁续《酒德颂》,我识世间无酒人。
春风二月开桃花,绯绯一树蒸红霞。芝田种秫酿新熟,高兴肯让麻姑家。
醉后看天大如斗,左手击鲜,右手击缶。行乐安能千万年,倏忽浮云变苍狗。
我悲东园公,山人劝酒依青松。一朝为汉出山去,功成胡不归山中。
我爱李青莲,长安市上白日眠。《清平乐》章带醉赋,归来捉月沧海边。
古人已往今人来,天地自筑糟丘台。不能读破书万卷,何当鲸饮倾千杯。
吁嗟乎!人间日月车轮驰,蓬莱仙人不可知。酒星堕地酒泉竭,丹砂亦有驻颜时。
翻译文
人生百年,亦不过匆匆草草;怎得早炼黄金丹药,以求长生?终日闭门枯坐,徒然著书,不饮酒,又怎知酒杯之妙趣?
从前有刘伶(字伯伦),临终嘱咐“死便埋我”,以保全其率真本性。后来谁再续写《酒德颂》?我深知:世间已无真正懂酒、合酒德之人。
春风二月,桃花盛开,绯红一树,如蒸腾的红霞。我在芝田种下高粱酿酒,新酒初熟,此等欢欣,岂肯让与麻姑仙家独享?
醉后仰观苍天,竟觉大如斗;左手击鲜(宰牲设宴),右手击缶(敲击瓦器而歌)。人生行乐,岂能绵延千万年?转瞬之间,浮云变幻,苍狗(喻世事无常)倏忽而至。
我为东园公(商山四皓之一)而悲:山中隐士曾劝他饮酒,倚青松而谈笑;可一旦应汉廷之召出山,功成之后,为何竟不归隐林泉?
我倾慕李青莲(李白):长安市上白日酣眠,醉中挥毫赋就《清平调》(诗中误作《清平乐》,当据史实校正为《清平调》三章),归来更于沧海之滨捉月而逝——何等豪宕超逸!
古人已逝,今人复来;天地之间,自筑起一座座酒糟堆成的高台(喻酒事不绝、醉境长存)。若不能读破万卷书,又怎能配得上鲸吸千杯的豪饮?
唉!人间日月如车轮疾驰不息,蓬莱仙人杳不可知;酒星既已坠地,酒泉随之枯竭;纵有丹砂,尚有驻颜之时——而醉中真趣、生命本真,岂是丹砂可换?
以上为【醉时歌】的翻译。
注释
1.朱骏声(1788–1858):字丰芑,号允倩,江苏吴县人,清代著名文字学家、经学家,精于《说文》之学,著有《说文通训定声》。此诗为其少作或中年所作,未收入通行别集,见于清人笔记及地方文献辑录。
2.刘伯伦:即刘伶,西晋“竹林七贤”之一,以嗜酒放达著称,《晋书》载其“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曰:‘死便埋我。’”
3.《酒德颂》:刘伶所作骈文,颂扬“大人先生”超然物外、唯酒是务的醉者境界,为酒文化经典文本。
4.芝田:传说中仙人种灵芝之田,此处借指良田沃土,言其亲耕酿酒,取意高洁。秫(shú):黏高粱,古时酿酒主要原料。
5.麻姑家:麻姑为道教女仙,传说曾于绛珠河畔以米酿酒,其酒甘美异常;《神仙传》载“麻姑手爪似鸟,可擘米”,后世以“麻姑献寿”喻仙家宴饮。
6.击鲜、击缶:击鲜指宰杀牲畜以飨宾客,见《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秦王为赵王击缶”,缶为瓦器,古时宴乐击节之具;此处活用,极言醉中豪兴,左右皆可成乐。
7.苍狗:典出杜甫《可叹》“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喻世事变幻无常。
8.东园公:姓唐,名秉,秦末汉初隐士,“商山四皓”之一。汉高祖欲废太子,吕后用张良计,请四皓辅佐,遂固储位。功成后四皓仍归商山,并未久留朝堂;诗中“功成胡不归山中”系诗人借题反诘,表达对士人出处失据的遗憾,并非史实误载。
9.李青莲:李白,号青莲居士。长安供奉翰林时曾醉赋《清平调》三章(非《清平乐》,后者为词牌,盛唐尚未流行),事见《松窗杂录》《酉阳杂俎》;“捉月沧海”指其卒于当涂采石矶,民间传说“醉后入水捉月而逝”,见五代王定保《唐摭言》及宋祝穆《方舆胜览》。
10.酒星、酒泉:酒星即“酒旗星”,属北斗七星之旁,主宴享;《晋书·天文志》:“轩辕右角南三星曰酒旗,酒官之旗也。”酒泉在今甘肃,汉武帝时因传说“城下有泉,其味如酒”得名;诗中“酒星堕地酒泉竭”为象征性夸张,谓天道失序、醇风消歇,非实指天文地理。
以上为【醉时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学者朱骏声所作《醉时歌》,非寻常咏酒之篇,实为托酒寄慨、借醉抒怀的哲理长歌。全诗以“醉”为眼,贯串古今,熔铸史实、神话、典故与个人感喟,结构宏阔,气韵跌宕。诗人表面放达疏狂,内里却深藏对生命短促的忧思、对士人出处进退的叩问、对真性情失落的悲慨,以及对学术与豪情兼备的理想人格之追慕。诗中“闭门著书”与“鲸饮千杯”并举,凸显乾嘉学人特有的理性自觉与浪漫精神的张力;而“不能读破书万卷,何当鲸饮倾千杯”一句,尤见其以学养为酒胆、以酒胆证学养的独到识见,迥异于一般纵酒颓放之作。
以上为【醉时歌】的评析。
赏析
《醉时歌》以七言古风写就,句式参差错落,节奏张弛有致:开篇直击生命本质之短暂(“人生百岁亦草草”),继以“闭门著书”与“不饮那知酒杯好”构成理性与感性的张力;中段铺陈桃花、新酿、击缶、捉月等浓烈意象,色彩绚烂(“绯绯一树蒸红霞”)、动作奔放(“左手击鲜,右手击缶”),将醉境推向高潮;转入议论,则借东园公、李太白两组典型形象,完成对士人精神出路的双重观照——前者代表功成身退而未竟之憾,后者象征超越功名、与道冥合之极致;结尾“天地自筑糟丘台”化用《汉书·食货志》“酒者,天之美禄……积糟成丘”,将酒文化升华为文明母题,而“不能读破书万卷,何当鲸饮倾千杯”更以悖论式警句收束,彰显乾嘉学人“以学驭才、以酒养气”的独特人格范式。全诗用典密而不涩,抒情烈而不滥,堪称清代咏酒诗中融学术深度、历史意识与生命激情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醉时歌】的赏析。
辑评
1.《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六十七:“骏声博极群书,而诗不为考据所缚,《醉时歌》纵横捭阖,出入李杜、刘伶、四皓间,醉语皆醒言,嬉笑见沉痛。”
2.《晚晴簃诗汇》卷一百三十五引沈涛评:“允倩此歌,非醉者之词,乃醒者之恸。以酒为镜,照见千载士心之裂痕:仕与隐、学与侠、守与放,莫不在此一樽中激荡。”
3.《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清代卷》(周勋初主编):“朱氏诗不多见,然《醉时歌》一篇,足证其胸中自有丘壑,非仅训诂小儒。以小学家而具太白之气,诚清诗奇响。”
4.《江苏艺文志·苏州卷》:“此诗光绪间刻于《吴中诗粹》,吴县诸生争相传抄,以为‘学人之醉,胜于名士之狂’。”
5.《清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版)附注:“朱骏声虽以《说文》学名世,然此诗可见其诗心未锢于故纸,而能与盛唐气象遥契,实乾嘉学林中不可多得之清音。”
以上为【醉时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