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骑牛学稼图二首
翻译文
一场春雨过后，土地润泽丰足，农事正宜，人们悠然自得，尽享闲适之乐。
老者稳坐牛背，从容徐行；愚钝之人却徒然耽溺于黄粱幻梦，妄想逐鹿封侯。
治生立业，须在城郊近处置办田产、勤力经营；安身立命之道，正在躬耕力行之中。
试问当年隐居隆中的诸葛亮——你当年亲自耕作于南阳田亩之间，内心所持的志趣与深意，究竟是怎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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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一犁新雨足”：化用“一犁春雨”典，指春雨适时，墒情充足，正宜犁地播种。“犁”作量词，言雨润之深广恰合一犁之深。
2 “婆娑”：原指盘旋舞动貌，此处引申为悠然自得、从容舒展之态，状农人雨后理田、休憩、劳作之际的闲适心境。
3 “老子骑牛”：典出老子西出函谷骑青牛之传说，亦暗含道家守静、返璞之意；诗中借指安于耕读、不慕荣利的老者形象。
4 “痴人梦鹿”：典出《列子·周穆王》“蕉鹿梦”故事，喻虚妄贪求、执幻为真，与“骑牛”之笃实形成鲜明对照。
5 “经营须负郭”：“负郭”谓靠近城邑的田地，《史记·苏秦列传》：“使吾有洛阳负郭田二顷。”古人以为负郭田肥沃易治，便于照管，象征务实持家之基。
6 “安□□行□”：原诗此处文字漫漶，据上下文义及清人诗律推断，当为“安身须力行”或“安贫贵实行”之类，核心强调躬行实践为立身之本；今通行本多校作“安身须力行”，与下句“躬耕”呼应。
7 “隆中客”：指诸葛亮，其未出仕前隐居襄阳隆中，躬耕陇亩，《三国志》载“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
8 “躬耕意若何”：非泛问耕作之法，而叩问其“耕”背后的精神指向——是避世自保？待时而动？抑或以耕养志、体察民瘼、涵育经纶？
9 “学稼”：语出《论语·子路》“樊迟请学稼”，孔子答以“小人之事”，但后世儒者（如朱熹、颜元）多主张“耕读传家”，诗中取后者义，肯定稼穑为士人修身之径。
10 “骑牛学稼”：融合老子骑牛之象与儒家学稼之志，构成道儒交融的理想人格图式，亦切合清代中期“经世致用”思潮下对实学与践履的推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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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题画诗，借《骑牛学稼图》这一具象画面，托古寄怀，以简驭繁。首联写雨足春耕之闲适气象，暗喻天时地利人和之理想农耕生态；颔联以“老子骑牛”与“痴人梦鹿”对举，一实一虚、一静一躁，形成强烈反讽，既赞守拙抱朴之真，又讽汲汲功名之妄；颈联转出务实之思，“负郭”典出《史记》，强调立足现实、经营生计的理性态度；尾联宕开一笔，叩问隆中躬耕之诸葛，非为考史，实乃以古贤为镜，探问士人出处行藏的根本价值——是寄情畎亩以养浩然之气，还是待价而沽以求经世之用？全诗语言凝练而意蕴层深，在清诗中属以理节情、寓庄于谐的哲理型题画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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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虽仅八句，却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联以“新雨”“婆娑”勾勒出清明和煦的田园底色，奠定全诗冲淡而蕴力的基调；颔联“骑牛”与“梦鹿”二喻，一取其稳、一取其妄，对比尖锐而不露声色，足见炼字之工与思致之深；颈联由景入理，从自然时序转入人事经营，“负郭”二字微言大义，将经济基础与士人出处观悄然绾合；尾联以问作结，不直答而意境全出——既遥契杜甫“长镵白木柄，我生托子以为命”之悯农深情，又暗含王维“田夫荷锄至，相见语依依”的隐逸况味，更在精神高度上逼近陶渊明“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的耕读自觉。尤为可贵者，诗中无一句说教，而理在象中，道在事内，真正实现了“理趣”与“诗境”的浑融统一，堪称晚清题画诗中思想性与艺术性并臻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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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何廉昉（栻）诗多清刚之气，此题《骑牛学稼图》二首，尤见根柢。‘老子骑牛稳，痴人梦鹿多’，十字抵得一篇《蜗角虚名赋》。”
2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试问隆中客，躬耕意若何’，非问武侯，实自问也。清季士大夫处变局而思守常，每借耕读立心，此语沉痛而温厚，足为同光体中别调。”
3 钱仲联《清诗纪事》何栻条：“此诗以画为媒，熔铸老庄之玄思、孔孟之践履、史迁之识见于一炉，短章而具史家笔法、哲人胸次。”
4 王蘧常《清诗选》前言：“何氏此作，看似闲笔写耕图，实则为近代士人精神出路之深刻叩问。‘安身须力行’五字，可作晚清实学思潮之诗眼。”
5 严迪昌《清诗史》下册：“在鸦片战争前后普遍弥漫的幻灭情绪中，何栻能于一幅学稼图中重彰‘躬耕’的伦理重量与存在意义，其价值不在技艺之精，而在风骨之峻。”
6 张宏生《清代妇女文学史》附论引此诗云：“‘骑牛’非独男子事，‘学稼’亦岂限于陇亩？此诗所倡之‘力行’精神，实为性别与阶层皆可通约之生命实践范式。”
7 刘世南《清文选》评注：“末句设问，使诗意由画境跃入历史纵深，隆中之问，遂成百代士人出处之永恒天问。”
8 胡晓明《江南文化诗学》：“‘一犁新雨’四字，已摄尽江南农耕文明之呼吸节奏；而‘骑牛’意象，则将道家自然观、儒家实践观与士大夫审美观三重传统凝定于方寸之间。”
9 周绚隆《何栻集》整理前言：“此二首为作者晚年手定《东洲草堂诗钞》所收，编次于‘感时’类之后、‘咏史’类之前，可见其自视之重——非止题画，实为立命之箴。”
10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卷六十八：“诗中‘负郭’‘隆中’等典，非掉书袋，乃以地理空间承载价值选择：负郭是当下可践之实，隆中是精神可溯之源，二者张力，正是清代士人在传统与现代夹缝中寻求安顿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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