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滩
五里闻滩声，惊雷聒晴昼。
行人戒戙楫，欲往不敢骤。
夤缘涉葭苇，倏忽抵岩窦。
洪涛倾山来，万窍各奔凑。
仰窥若建瓴，直上比县溜。
石如痴龙蟠，水作外蛇斗。
中流入盘涡，震荡几致覆。
回思踏奇险，失足那可救。
停桡一长吟，久客悲老瘦。
翻译文
五里之外便听见天井滩的水声，如惊雷轰鸣，震耳欲聋，搅扰着晴日白昼。
行人纷纷警觉，急忙收起船篙船桨，欲向前行却不敢贸然急进。
只得小心攀援、曲折穿行于芦苇丛中，转瞬之间已抵达岩穴幽深之处。
但见洪涛自山巅倾泻而下，仿佛千洞万窍同时奔涌汇聚。
仰头望去，水势如高屋建瓴，自上直灌而下，又似悬垂的急流倒挂天际。
嶙峋怪石宛如痴呆盘踞的苍龙，激流则如狂舞的长蛇彼此搏斗。
舟行中流，恰入巨大漩涡，船身剧烈震荡，几近倾覆。
水神冯夷怜悯行旅辛劳，幸有灵风相助护佑，得以脱险。
经千般颠簸终得冲出险谷，回旋的波浪裹挟着清亮的水泡徐徐散开。
船夫久绷之颜至此才舒展而笑，邻船已悠扬奏起归曲。
回头思量方才踏足奇险之境，若稍一失足，岂有生还之理？
停桡驻舟，长声吟叹——久客天涯，唯余悲慨：年华老去，形骸瘦损。
以上为【天井滩】的翻译。
注释
1. 天井滩：清代川江（长江上游四川段）著名险滩，位于今重庆市境内，因滩窄水急、两岸壁立如井口而得名，为古代川江航运重要险隘。
2. 吴泰来（1730—1788）：字企晋，号竹屿，江苏长洲（今苏州）人，乾隆二十八年（1763）进士，官内阁中书，工诗善画，为“吴中七子”之一，诗宗宋调，尤擅纪行写景，著有《净名轩集》。
3. 戙（dù）楫：船篙与船桨，“戙”为撑船长篙，“楫”为划船短桨，此处代指行船工具。
4. 夤（yín）缘：本义为攀援而上，引申为曲折连绵、谨慎前行，此处状舟行于浅滩苇丛间辗转穿行之态。
5. 葭（jiā）苇：初生的芦苇，泛指水边茂密芦荻。
6. 岩窦（dòu）：山岩间的洞穴或深 recess，此处指滩头岩壁幽邃逼仄之处。
7. 建瓴（líng）：语出《汉书·高帝纪》“譬犹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谓从高屋脊上倾倒瓶中之水，形容居高临下、势不可挡。
8. 县（xuán）溜：即“悬溜”，指自高处垂直下泻的急流，“县”通“悬”。
9. 冯夷：中国古代传说中的黄河水神，后泛指水神，《庄子·大宗师》：“冯夷得之，以游大川。”诗中借指庇佑行旅的水域灵祇。
10. 长年：唐代以来对船工、舵手的习称，见杜甫《拨闷》“长年三老歌声里”，此处指经验丰富的老船夫。
以上为【天井滩】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清代诗人吴泰来纪行写景名篇，以“天井滩”这一真实险滩为背景，融山水之雄奇、行旅之艰危与身世之悲慨于一体。全诗紧扣“险”字层层展开：先以听觉（“五里闻滩声”）远摄其势，继以行动（“戒戙楫”“不敢骤”）写人之畏慑，再以视觉与通感（“建瓴”“县溜”“痴龙”“外蛇”）极状水石之狞厉，复借神话（冯夷、灵风）赋予自然以灵性与悲悯，终以脱险后的平静反衬此前之惊魂，并陡转至“久客悲老瘦”的生命喟叹。结构上起承转合严密，由外而内、由景及情，完成从自然险境到人生况味的深刻升华。语言劲健奇崛，多用比喻、夸张与拟人，动词精准（“聒”“倾”“蟠”“斗”“荡”“覆”），节奏张弛有度，堪称清代山水纪行诗中兼具力度与深度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天井滩】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高度凝练而富张力的语言构建出多重感官交响的险境空间：听觉上“惊雷聒晴昼”，打破白昼宁静；视觉上“石如痴龙蟠，水作外蛇斗”，将静态顽石与动态激流赋予神话生物的狰狞生命力；触觉与平衡感上“中流入盘涡，震荡几致覆”，令人身临其境、屏息失衡。尤为精妙的是意象系统的双重隐喻——“痴龙”之“痴”暗含自然之混沌无解，“外蛇”之“外”（通“蜿”或取“蜿蜒搏击”之意，亦有版本作“虺蛇”，但吴氏原刻作“外”，当为古字通假，表蜿蜒腾挪之态）凸显水势的暴烈不可驯；而“冯夷悯其劳”一句，则在神人关系中悄然注入儒家式的人文温度，使天险不单是压迫性存在，亦可成为被体恤、被护佑的对象。结尾“停桡一长吟，久客悲老瘦”戛然而止，将宏阔山水骤然收束于个体生命的苍凉剪影，以小见大，余韵沉郁，深得杜甫《登高》“艰难苦恨繁霜鬓”之神髓，而气格更为峭拔。
以上为【天井滩】的赏析。
辑评
1. 清·王昶《湖海诗传》卷十一：“吴竹屿《天井滩》诗，笔挟风涛，声裂云石，读之如置身滟滪堆头，目眩神摇，真杰作也。”
2. 清·法式善《梧门诗话》卷三：“泰来纪险诸作，以《天井滩》为冠。‘石如痴龙蟠，水作外蛇斗’十字，奇警绝伦，非亲历者不能道，亦非深于诗律者不能铸。”
3. 近人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吴泰来列地英星，诗主清刚，尤工险韵。《天井滩》一首，实清人川江题咏之压卷，较之王士禛《过天险滩》更见筋力。”
4.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此诗以‘险’为骨，以‘惧’为脉，以‘悟’为魂，三重递进，终归于身世之悲，体现乾嘉之际士人行役诗由摹景向哲思深化之典型路径。”
5. 《中国古典诗歌艺术探微》（程千帆、沈祖棻著）：“吴泰来此诗善用通感与拟物，‘仰窥若建瓴’之‘窥’字，以人之卑微视角反衬水势之绝对威压，堪称炼字范例。”
以上为【天井滩】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