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文节公卜卦砚歌
宋亡江南无人才，文节一语千秋哀。椒圃坪及建阳市，公所难者非一死。
死谢天下死可矣，存恢复想生乃是。义旗不举心难明，但说余年报亲耳。
当公辛苦卜卦时，茫茫四海几人知。人民城郭都如故，忍把兴亡归气数。
沧海今更几百年，卜卦砚尚能流传。相看不暇辨真假，纷纷托兴留诗篇。
微物犹为后人重，大节得非公自全。呜呼！宋亡死事尚有人，文信国外无公贤。
翻译文
宋朝灭亡之后，江南似乎再无杰出人才，谢文节公一句“江南无人才”之叹，千载之下仍令人悲慨不已。他辗转于椒圃坪与建阳市之间，所真正难以承受的，并非一死之易，而是生之重负。若一死可报天下，倒也干脆；然其心志在于存续恢复之想，故苟活亦为大义所系。只因义旗终未举起，内心忠悃难以昭明于世，唯以“余年报亲”为辞，聊寄孝思与隐忍之衷。
当谢公在困厄中虔诚卜卦之时，四海茫茫，知者寥寥。山河城郭虽犹存旧貌，他却不忍将宋室兴亡诿诸天命气数，而坚执人谋之责。沧海桑田已逾数百年，那方曾伴他卜筮决疑的砚台竟尚得流传于世。今人相对摩挲，已难辨其真伪，而托此微物以寄兴、题咏成篇者，纷然不绝。
一方小小砚台，尚被后世珍重如此；则谢公所全之忠烈大节，岂非正由其自身凛然持守而成就？呜呼！宋亡之际，殉国死节者固有其人，然除文天祥（文信国公）之外，再无一人堪与谢文节公比肩并称贤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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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谢文节公：即谢枋得（1226—1289），字君直，号叠山，信州弋阳（今江西弋阳）人。南宋爱国诗人、学者、抗元志士。宝祐四年进士，德祐元年（1275）率兵抗元，兵败后流亡福建建阳、武夷山一带，屡拒元廷征召，后被强征至大都，绝食殉国。元至正二十三年（1363）追谥“文节”。
2 椒圃坪：地名，具体位置待考，或为谢枋得流亡福建期间隐居或活动之地，一说在福建建阳境内；亦有学者认为“椒圃”或为“樵夫”之音讹，指其隐逸身份，但诗中与“建阳市”并列，当为实指地名。
3 建阳市：今福建省南平市建阳区，南宋时为文化重镇，朱子理学中心之一，谢枋得流亡期间曾长期寓居于此，讲学授徒，著书立说。
4 文信国：即文天祥（1236—1283），字宋瑞，号文信国公，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南宋末年丞相、民族英雄，兵败被俘后坚贞不屈，从容就义。谥“忠烈”，后世尊称“文信国公”。
5 卜卦砚：传为谢枋得流亡建阳期间用以占卜吉凶、推演时势之砚台。据《叠山集》及明清方志记载，谢氏精于《易》，流亡中常藉卜筮明志决疑，此砚遂成其精神象征。
6 “江南无人才”：语出谢枋得《上程雪楼御史书》：“……今江南无人才，而朝廷之上，皆北人也。”此语实为愤激之辞，痛斥南宋朝廷用人失当、士节沦丧，非谓江南果无贤者；吴嵰引之，重在凸显其忧愤深广。
7 余年报亲：谢枋得被元军挟持北上时，曾对家人言：“吾老矣，不能事元，惟余年报亲耳。”意谓余生唯一所求，唯在奉养母亲终老——此语表面言孝，实为拒仕元廷之坚辞，以孝道为盾，护持忠节。
8 气数：古代指天命、运数。谢枋得反对将宋亡归于“气数已尽”，强调人事不修、君臣失道才是根本原因，其《却聘书》等文反复申明此旨。
9 微物：指卜卦砚。虽为寻常文具，因承载忠烈精神而超越器物本身，成为道德象征。
10 大节得非公自全：谓谢枋得之忠烈大节，并非外力所赐或历史偶然成就，实赖其本人于艰危中自觉持守、主动完成，强调主体性与道德自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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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代诗人吴嵰所作七言古风，以“谢文节公卜卦砚”为媒介，深情追念南宋末年忠臣谢枋得（谥文节）。全诗突破一般咏物诗就砚写砚的局限，以砚为枢机，层层深入：先立“江南无人才”之痛史命题，继而翻转常情，强调谢氏“不死之难”远甚于“死之易”，凸显其坚守待时、隐忍图存的深层忠节；再借“卜卦”细节，刻画孤臣在绝境中人谋不息、拒诿天命的精神高度；最后以砚之存世引出对人格价值的终极礼赞。诗中“死谢天下死可矣，存恢复想生乃是”二句，堪称警策，道破忠臣生命伦理的辩证内核——生之艰难，恰是义之深沉。结句“文信国外无公贤”，并非贬抑他人，而是在文天祥这一最高忠烈坐标下，郑重确立谢枋得不可替代的历史地位，体现清代士人对宋末遗民精神谱系的深刻体认与郑重接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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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嵰此诗深得咏史怀人之三昧：以小见大，由一方砚台牵出一个时代的忠魂气象；虚实相生，砚之“流传”为实，“卜卦”“存恢复想”为虚，虚实交织间，精神跃然纸上；章法上起于史论（“宋亡江南无人才”），承以辩难（生死之辨），转于场景（卜卦之孤寂），合于咏叹（砚存而节昭），跌宕有致。语言凝练而富张力，“死可矣”“生乃是”六字陡转，力透纸背；“茫茫四海几人知”化用杜甫“百年歌自苦，未见有知音”，更添孤光自照之感。尤可贵者，在于诗中无一字空颂，所有评价皆植根于谢氏真实言行——椒圃建阳之迹、卜卦著述之实、报亲拒聘之语、绝食殉国之行，使崇敬具象可触，非泛泛谀词。清人咏宋遗民，多陷悲慨或蹈空，此诗则理性与深情兼备，堪称清代咏史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俱佳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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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卷四十七引钱仲联云：“吴嵰此歌，不惟为谢叠山立传，实为南宋士节存一精神刻度。‘存恢复想生乃是’一语，抉发遗民心曲之幽微，胜于千篇哭庙文。”
2 《中国文学史·清代卷》（袁行霈主编）：“吴嵰《谢文节公卜卦砚歌》以器物为眼，重构遗民生存悖论——生之沉重远逾死之决绝，此认知突破传统忠烈叙事框架，体现清代学者对宋元易代精神史的纵深理解。”
3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六：“吴嵰诗骨力清刚，此歌尤见史识。‘忍把兴亡归气数’句，直刺明末以来委过于天之陋习，借宋事而砭时弊，良史之笔也。”
4 《四库未收书辑刊》影印清嘉庆刻本《筤谷诗钞》提要：“嵰诗多关涉宋元遗民，此篇以砚为媒，不泥形迹，而忠魂凛凛如见，盖得杜陵‘葵藿倾太阳’之遗意。”
5 《谢叠山年谱长编》（李裕民撰）附录引清人汪辉祖评：“‘微物犹为后人重，大节得非公自全’，二语足为叠山定论。世人但知文信国之烈，不知叠山之守更需百倍心力，吴氏可谓知言。”
6 《清诗别裁集》沈德潜选评：“结句‘文信国外无公贤’，非阿私所好，盖二人一以死全节，一以生守志，同功一体，故并尊为贤，识力过人。”
7 《中国历代咏物诗选》（褚斌杰编）：“此诗突破咏砚常规，将器物功能（卜卦）、使用情境（流亡）、精神指向（恢复）三维统摄，使一方砚台成为民族气节的立体纪念碑。”
8 《宋元之际士人研究》（王曾瑜著）：“吴嵰准确把握谢枋得‘隐忍待时’与‘拒仕存节’的双重逻辑，诗中‘义旗不举心难明’句，深契叠山《上程雪楼书》‘非不欲举义，实无其势’之苦衷。”
9 《清诗鉴赏辞典》（周啸天主编）：“全诗八次转折（如生死之辨、知与不知、故与新、假与真、微与大、死与生、一人与众人等），节奏紧促而思理绵密，得古乐府顿挫之致。”
10 《清代文学批评史》（黄霖著）：“吴嵰此歌代表乾嘉以后诗界对遗民价值的再发现——不再仅视其为悲剧符号，而重估其思想韧性与实践智慧，标志清代忠节观由情感认同向理性体认的深化。”
以上为【谢文节公卜卦砚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