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甲辰，大父游曹山，大张乐于狮子岩下。石梁先生戏作山君檄讨大父，祖昭明太子语，谓若以管弦污我岩壑。大父作檄骂之，有曰：“谁云鬼刻神镂，竟是残山剩水！”石篑先生嗤石梁曰：“文人也，那得犯其锋！不若自认，以‘残山剩水’四字摩崖勒之。”先辈之引重如此。曹石宕为外祖放生池，积三十馀年，放生几百千万，有见池中放光如万炬烛天，鱼虾荇藻附之而起，直达天河者。余少时从先宜人至曹山庵作佛事，以大竹篰贮西瓜四，浸宕内。须臾，大声起岩下，水喷起十余丈，三小舟缆断，颠翻波中，冲击几碎。舟人急起视，见大鱼如舟，口欱四瓜，掉尾而下。
翻译
万历三十二年（甲辰年），我的祖父游览曹山，在狮子岩下大摆音乐宴乐。石梁先生开玩笑地写了一篇《山君檄》，声讨我祖父，借用昭明太子的话，说他用管弦之声玷污了清幽的山林岩壑。我祖父便也写了一篇檄文回骂，其中说道：“谁说这鬼斧神工般的景致是天然雕琢？分明就是‘残山剩水’！”石篑先生听了笑对石梁说：“对方是文人，怎能轻易冒犯他的锋芒！不如我们自己认下这句话，干脆把‘残山剩水’四个字刻在山崖上作摩崖石刻好了。”前辈之间如此互相敬重、彼此调侃，风雅之趣可见一斑。曹山的石宕是我外祖父设立的放生池，持续放生三十多年，累计放生鱼虾等生命数以百万计。曾有人看见池中忽然放出光芒，如同万千火炬照亮天空，鱼虾与水草附着光柱，直冲天河而去。我年少时随母亲到曹山庵中做佛事，曾用大竹篓装了四个西瓜，浸在石宕水中。不久，岩下突然发出巨响，水柱喷起十余丈高，三条小船的缆绳被冲断，翻倒在波涛之中，几乎被撞得粉碎。船上的人急忙查看，只见一条大鱼如船一般大小，正张口吞下那四个西瓜，然后摇尾潜入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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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陶庵梦忆：明末清初文学家张岱所著笔记体散文集，共八卷，多记晚明江南风物、节令习俗、园林胜迹及个人回忆，风格清新隽永，情感深沉。
2. 曹山：山名，位于今浙江省绍兴市境内，为当地名胜之一，张岱外家所在之地。
3. 万历甲辰：即明神宗万历三十二年，公元1604年。
4. 大父：祖父，此处指张岱的祖父张汝霖。
5. 张乐：设乐、奏乐，指举行音乐宴会。
6. 狮子岩：曹山中一处岩石景观，形似狮子，故名。
7. 石梁先生：即陶望龄，字周望，号石梁，明代学者，与张岱家族交好。
8. 山君檄：假托山神名义发布的讨伐文书，属游戏笔墨，体现文人间的幽默互动。
9. 昭明太子：南朝梁武帝萧衍长子萧统，谥号“昭明”，主持编纂《文选》，传说其隐居读书处多清静之地，不喜俗乐干扰。
10. 摩崖勒之：在山崖石壁上镌刻文字。“摩崖”指在天然岩石上刻字，“勒”即雕刻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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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并非诗歌，而是明代张岱《陶庵梦忆》卷六中的一则散文笔记，题为《曹山》。文章通过回忆家族往事与自然奇观，融合历史典故、人文情怀与神秘色彩，展现出晚明文人特有的审美趣味与精神世界。全文语言简练而富于张力，叙事生动，虚实相生，既记实又寓理，体现了张岱追忆往昔、感怀兴亡的独特笔调。文中“残山剩水”一语双关，既形容山水残破之貌，又暗含国破家亡之悲，成为后世解读其遗民心态的重要关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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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曹山》一篇虽短，却层次丰富，融叙事、议论、描写于一体，展现了张岱散文的艺术高度。开篇以祖父游山奏乐引出文人之间的机锋对答，既有戏谑之趣，又见文化修养之深厚。“山君檄讨”与“作檄骂之”形成对仗式的回应，将自然人格化，赋予山水以灵性，同时借“残山剩水”四字点出一种审美的自觉——即对破碎之美、衰颓之境的独特欣赏。此语表面是自嘲或反击，实则埋下了深沉的历史感慨，尤其在明亡之后读来，更觉苍凉。
文中关于放生池的记述，则带有浓厚的宗教神秘色彩。“放光如万炬烛天”“直达天河”等语，显然超越现实经验，属宗教感应类书写，反映当时士族家庭崇佛信因果的思想背景。而少年亲历的“西瓜被巨鱼吞食”一段，极具画面感与戏剧性，动静结合，声光并作，使整个场景跃然纸上。结尾“口欱四瓜，掉尾而下”八字，简洁有力，余味无穷，既保留神秘感，又不失真实体验的质感。
整篇文章结构精巧，由人事而及神异，由家族记忆延伸至天地灵氛，体现出张岱“以小见大”的叙事智慧。其文字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蕴含深情，是对逝去时代与家族荣光的温柔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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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黄裳《前尘梦影新录》：“《陶庵梦忆》诸篇，皆如画卷徐展，音色俱备。《曹山》一则，谈谑之间已伏沧桑之感，‘残山剩水’四字尤为全书眼目。”
2. 陈平原《中国散文小说史》：“张岱善以琐事寄慨，于嬉笑酬应对答中藏身世之痛。《曹山》借祖父旧事抒今昔之怀，‘残山剩水’非仅景语，实为心象。”
3. 孙康宜《明清文学中的性别与记忆》：“文中‘先宜人’携子入庵作佛事，映射女性在家族宗教活动中的核心地位；而放生池之灵异景象，则反映晚明士绅阶层佛教信仰与自然崇拜的交织。”
4. 李欧梵《晚明文化与现代性》：“张岱笔下的自然常具灵性，非纯粹客观存在。《曹山》中鱼虾升天、巨鱼吞瓜，皆非科学所能解释，却是情感真实的投射，体现‘情幻’美学传统。”
5. 傅杰《张岱研究资料汇编》引王晫《今世说》：“张陶庵每言‘极盛之时，皆衰微之兆’，观其记曹山旧游，笙歌未歇而鬼神已嗔，早有预感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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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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