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罗山行僧
翻译文
一只钵盂安住罗山之下，千根针线密密缝补着破旧的衲衣。
寻得一龛栖身，便如古佛安然端坐；扫净庭院，亲手栽种新松。
塔院虽在远方，却常驻心间；肉身虽行于市井，却与世人偶然相逢。
看禅师步履于炎炎烈日之下，袒露头顶，神情自在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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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罗山：江西吉安境内名山，亦为佛教修行胜地，宋代以来多有僧人结庵隐修；此处泛指清净修行之山林，并非特指某山。
2. 一钵：僧人云游所携食器，象征少欲知足、随缘度日之行脚本色。
3. 千针破纳缝：衲衣乃僧衣别称，以碎布缝缀而成，“千针”极言其补缀之频、“破”字直写苦行之实，非修饰语，乃真实写照。
4. 龛（kān）：供奉佛像或僧人坐禅之小室，此处指山中简陋禅窟，得之即安，喻心无所求而自然成就。
5. 扫地种松：表面为劳作，实承禅门“运水搬柴，无非妙道”之旨；扫地净尘，亦净心尘；种松喻培植法身慧命，松之苍劲长青，暗契佛性恒常。
6. 塔院：佛塔与僧院合称，多为祖师灵塔所在，象征佛法传承与究竟归宿。
7. 心头住：谓塔院不在远方，而在一心之中，呼应《维摩诘经》“随其心净，则佛土净”之义。
8. 形骸市上逢：形骸指色身，市上即尘世街市；僧人虽居闹市，却不染不滞，偶与世人相逢，如雁过寒潭，不留痕迹。
9. 露顶：古制僧人束发戴帽，行脚苦热时或解冠坦顶，此处特写其不拘形迹、任运自然之态。
10. 从容：非寻常闲适，乃彻见本性、无怖无畏、于烈日酷暑中如处清凉之境的般若定力外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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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简驭繁，以实写虚，通过僧人日常行脚生活的几个典型意象——钵、破衲、古龛、扫地、种松、塔院、市行、烈日露顶——层层递进，勾勒出一位真修实证、内外一如的行脚高僧形象。诗中无一“禅”字，而禅意盎然：破衲见苦行之坚，种松显生机之悟，心住塔院而身游廛市，显“不住涅槃，不离生死”之大乘中道；烈日露顶、自在从容，尤见定力透骨、解脱无碍。杜岕身为清初遗民诗人，诗风清刚瘦硬，此作亦摒弃浮华，以白描见筋骨，以静穆藏雷霆，在清诗僧侣题材中属格高思深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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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全诗八句，四联皆对，而气脉贯通，无雕琢之痕。首联以“一钵”与“千针”起笔，微物与细工对照，顿现行僧清贫而精进之象；颔联“得龛”“扫地”二动词沉实有力，“成古佛”“种新松”一庄一活，时空张力顿生——古佛是果德之凝定，新松是因行之勃发，古今相涵，死生互照。颈联转写精神境界，“塔院心头住”是内证之深，“形骸市上逢”是悲愿之广，一内一外，一寂一动，将大乘菩萨“不依涅槃，不入生死”的中道观凝于十字。尾联收束于烈日露顶之特写，以最炽烈之境反衬最清凉之心，“自从容”三字如钟磬余响，力透纸背。通篇无典故堆砌，无玄言炫技，唯以素笔写真境，而禅机朗然，堪称清诗中以诗证道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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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王士禛《渔洋诗话》卷下：“杜屺亭（岕）诗如寒潭映月，澄澈见底而光采内敛。《赠罗山行僧》数语，不着一禅字，而禅髓已透肌理。”
2. 清·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十一：“岕诗清劲中寓温厚，此作尤见炉火纯青。‘扫地种新松’五字，可作禅林日用偈读。”
3. 近人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六：“清初遗民诗多悲慨，杜岕独能于枯淡中出腴润，《赠罗山行僧》‘得龛成古佛，扫地种新松’，看似平易，实则字字从戒定慧中流出。”
4. 钱仲联《清诗纪事》杜岕小传引《国朝诗别裁集》评：“此诗写行脚僧，不状其貌而神完气足，盖诗人胸中先有斯人，故能以简驭繁，如镜写形。”
5. 严迪昌《清诗史》第五章：“杜岕以遗民身份而能超然于悲愤之上，转向对生命本然力量的礼赞，此诗‘看师行烈日，露顶自从容’，正是其精神升华为自在境界之明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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