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久已招我隐庐山,为何犹豫仍不前?
只是为我亲友故,不忍离群心挂牵。
良辰美景入胸怀,持杖返回西庐间。
沿途荒芜甚凄凉,处处废墟无人烟。
简陋茅屋已修耷,还需治理新垦田。
东风寒意渐逼人,春酒解饥消疲倦。
薄酒虽不比佳酿、总胜无酒使心安。
世间之事多忙碌,我久与之相疏远。
耕田织布足自给,除此别无他心愿。
人生百岁终将逝,身毁名灭皆空然。
版本二:
山间湖畔久已有人相邀隐居,我为何还迟疑不决?
只因亲情旧友牵绊,不忍心独自离群索居。
良辰美景触动隐逸之怀,终于拄杖回归西边的草庐。
荒芜的路上不见行人,时时望见昔日废墟。
茅屋已经修整完毕,新开垦的田地也再次翻耕。
和暖春风渐转清冷,饮一杯春酒可解劳作后的饥乏。
小女儿虽非男儿身,但能慰藉情感,也胜过毫无牵挂。
世间奔波忙碌之事,与我都渐渐疏远了。
耕田织布足以维持生计,除此以外还有什么需求?
百年之后生命终将消逝,身与名都将如同浮尘般湮灭无闻。
以上为【和刘柴桑】的翻译。
注释
和(hè):以诗歌酬答,并依照别人的诗歌的题材和体裁而作。《列子·周穆王》:“西王母为王谣,王和之,其辞哀焉。”
刘柴桑:据《莲社高贤传》,真名为刘程之,字仲思,彭城(今江苏徐州)人,汉楚元王刘交之后。初任某官府参军,太元中期至隆安初年历任荆州宜昌县令、江州柴桑县令。入宋后隐居不仕,人又称之刘遗民。元康《肇论疏》说“自谓是国家遗弃之民,故改名遗民”。与陶渊明、周续之合称“浔阳三隐”。著有《玄谱》一卷,《刘程之集》五卷。因为刘曾作柴桑县令,故诗人称其为刘柴桑。
山泽:山林湖泽,泛指原野山丘河湖。此处代指陶渊明自己隐居的庐山之麓的乡村和大自然里,是相对于高峻幽险的庐山而言的。
见:表示被动,相当于“被”。
招:呼唤;邀请。
“山泽久见招”句:我辞官隐居在乡村,很久以来,就被刘遗民邀请到庐山去,和他一起在那高山上隐居。
胡:何,为什么。《诗经·鄘风·君子偕老》:“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
乃:竟,竟然。
踌躇(chóu chú):犹豫不决,停留,徘徊不前。
直:只、仅仅。《孟子·梁惠王上》:“不可,直不百步耳。”
故:因此、所以;表示因果关系。西汉司马迁《史记·留侯世家》:“夫秦无道,故沛公得至此。”
索居:独居于一地,孤独地散居。《礼记·檀弓上》:“吾离群而索居,亦已久矣。”东汉郑玄注:“群,谓同门朋友也;索,犹散也。”陶渊明《祭程氏妹文》:“兄弟索居,乖隔楚越。”
良辰:美好的时光。辰,时光、日子。三国魏阮籍《咏怀·其九》:“良辰在何许,凝霜沾衣襟。”
奇:珍奇、稀奇。西汉司马迁《史记·吕不韦传》:“此奇货可居。”这里是不寻常的意思。
挈(qiè)杖:持杖,拄杖。挈,提起。
西庐:指作者在柴桑县西部的旧居,具体地点难以考证。
涂:同“途”,道路。
茨(cí):用芦苇、茅草盖的屋顶。《韩非子·五蠹》:“尧之王天下也,茅茨不剪,采椽不斫。”
茅茨:茅屋。《诗经·小雅·甫田》:“如茨如梁。”东汉郑玄注:茨,屋盖也。”
已就治:已经修补整理好。就,成。
新畴(chóu):新开垦的田地。畴,已耕作的田地。东汉许慎《说文解字》:“畴,耕治之田也。象耕屈之形。”
畲(yú):第三年治理新垦的田地。《尔雅·释地》:“田,一岁曰苗(zī),二岁曰新田,三岁曰畲。”
穀风:指东风。《尔雅·释天》:“东风谓之穀风。”
凄薄:犹“凄紧”,寒凉,寒意逼人的意思。战国屈原《九章·涉江》:“腥臊并御,芳不得薄兮。”现代古直《陶靖节诗笺注定本》:“穀风宜和,而反寒,故曰‘转凄薄’。”
醪(láo):浊酒。
饥劬(qú):饥渴劳苦。劬,劳累。
弱女:古代习俗,生女后即酿酒,并将此酒埋藏在山坡,等到其出嫁时再取出饮用。西晋嵇含《南方草木状》:“南人有女数岁,即大酿酒……女将嫁,乃发陂取酒以供宾客,谓之女酒”。此处为比喻薄酒。一说此诗中的“弱女”乃陶渊明之女。
男:喻醇酒。
栖(qī)栖:忙碌不安貌。《诗经·小雅·六月》:“六月栖栖,戎车既饬。”《朱熹集传》注“栖栖,犹皇皇不安之貌。”东晋葛洪《抱朴子·正郭》:“而乃自西徂东,席不暇温,欲慕孔墨栖栖之事。”
共相疏:谓诗人己与“世中事”相互疏远。疏,疏远、不亲近。《韩非子·五蠹(dù)》:“非疏骨肉爱过客也,多少之心异也。”西汉司马迁《史记·屈原贾生列传》:“疏屈平而信上夫大夫,令严子兰。”
称(chèn):符合、相当。《韩非子·王蠹》:“薄罚不为慈,诛严不为戾,称俗而行也。”
奚:何,疑问词。
去去:不断消逝,指时间迁移。
百年外:指死后。
翳(yì)如:湮灭无闻的样子。翳,隐藏、藏匿;如,好像、如同。
1. 刘柴桑:即刘程之,字仲思,彭城人,曾任柴桑令,故称“刘柴桑”。后弃官隐居庐山,从慧远法师修净土宗,为“莲社十八贤”之一。与陶渊明有交往。
2. 山泽久见招:指早有归隐山林湖泽之志,亦或指刘柴桑等人劝其归隐。见招,被邀请。
3. 胡事乃踌躇:为何还在犹豫?胡事,何事;乃,却;踌躇,迟疑不决。
4. 直为亲旧故:只是因为亲友的缘故。直,仅、只;亲旧,亲戚故旧。
5. 未忍言索居:不忍心说出独居避世的话。索居,独居,远离人群。
6. 挈杖还西庐:拄着拐杖回到西边的住所。挈杖,持杖,表年老或闲适;西庐,陶渊明在浔阳城西的居所。
7. 荒涂无归人:荒凉的路上没有行人。涂,通“途”;归人,返家之人,或暗喻归隐者稀少。
8. 茅茨己就治:茅草屋已经修缮好。茅茨(cí),茅草屋顶,代指简陋房屋;就治,已修好。
9. 新畴复应畲:新开的田地又到了需要开垦的时候。畴,田地;畲(shē),初垦一年的田,此处作动词,意为继续开垦。
10. 穀风转凄薄:和风逐渐变得清冷。穀风,和煦之风;凄薄,寒凉萧瑟。
11. 春醪解饥劬:春酿的酒可以缓解疲劳。醪(láo),浊酒;饥劬(qú),饥饿与劳累。
12. 弱女虽非男:幼小的女儿虽然不是儿子。古时重男轻女,此句反用俗见,表达亲情之乐。
13. 慰情良胜无:聊以慰藉情感,毕竟胜过什么都没有。
14. 栖栖世中事:忙碌不安的世俗事务。栖栖(xī xī),奔忙不安的样子。
15. 岁月共相疏:与岁月一同渐渐疏远。谓远离尘世纷扰。
16. 称其用:符合生活所需。称,相称、足够。
17. 奚所须:还需要什么?奚,何。
18. 去去百年外:走向百年之后,即死后。去去,远去。
19. 身名同翳如:身体与名声都像云翳一样消散无踪。翳(yì)如,晦暗消失的样子,喻虚无。
以上为【和刘柴桑】的注释。
评析
《和刘柴桑》是晋宋之际大诗人陶渊明创作的一首五言诗。此诗诗人自述往事以博得好友之精神共契。从陶渊明人生轨迹与思想来考察,此诗为陶渊明对好友刘程之哭诉衷肠之言。结构上,全诗可分为两段。“山泽久见招”至“新耕复应畲”为第一部分,解释为何不与友人结伴,独身隐居的理由。“穀风转凄薄”以下是第二段,诗人对友人进行安慰和劝勉。诗歌语言朴素,平白如话,娓娓道来,亲切感人,给人一种情真意切,平易随和之感。
此诗是陶渊明写给友人刘柴桑的一首酬答之作,表达诗人对归隐生活的坚定选择与对人生终极意义的深刻思考。全诗以自述口吻展开,从犹豫到决然归隐,再到安于田园、超脱名利,层层递进,展现了陶渊明“质性自然”的人格追求。诗中既有现实生活的具体描写——修屋、耕田、饮酒、抚女,也有对人生短暂、名利虚幻的哲理沉思,体现了陶诗“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的艺术风格。尤其末句“去去百年外,身名同翳如”,以极简之语道尽生死齐一、荣辱两忘的达观境界,堪称陶渊明晚年思想的凝练表达。
以上为【和刘柴桑】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清晰,情感真挚,语言质朴而意境深远,是陶渊明归隐后期思想成熟的代表作之一。开篇以设问起笔:“山泽久见招,胡事乃踌躇?”既点出长期向往隐逸,又坦承曾因人情牵绊而迟疑,真实展现内心挣扎。继而“直为亲旧故”一句,道出儒家伦理与道家理想的冲突,最终仍以“挈杖还西庐”表明归隐之志不可夺。
中间六句写归隐后的生活实景:道路荒芜、人烟稀少,凸显世外之境;修屋垦田、春酒解劳,展现躬耕自足的日常。其中“弱女虽非男,慰情良胜无”一句尤为动人,不仅体现父女亲情,更以平实语言打破重男轻女的世俗偏见,彰显诗人重真情、轻功利的人生态度。
后四句转入哲理层面,“栖栖世中事,岁月共相疏”写出与世俗渐行渐远的生命状态;“耕织称其用,过此奚所须”则进一步确立自给自足、知足常乐的生活准则。结尾“去去百年外,身名同翳如”戛然而止,以冷峻而通透的笔调,揭示人生终极归宿——无论生前如何,百年之后皆归虚无。这种对生死的清醒认知,正是陶渊明超越常人的精神高度所在。
全诗由情入景,由景入理,层层推进,自然流畅,充分体现了陶诗“豪华落尽见真淳”的美学特质。
以上为【和刘柴桑】的赏析。
辑评
《笺注陶渊明集·卷三》引元人李公焕:赵泉山曰:“穀风转凄薄”四句,虽出于一时谐谑,亦可谓巧于处穷矣。以弱女喻酒之醨薄,饥则濡枯肠,寒则若挟纩,曲尽贫士嗜酒之常态。
近人龚望《陶渊明集评议》:“弱女非男”,喻酒之薄也,可谓奇。东坡先生“薄薄酒”之篇,盖学此诗者乎!
1. 钟嵘《诗品》卷中:“宋征士陶潜,其源出于应璩,又协左思风力。文体省净,殆无长语,笃意真古,辞兴婉惬。每观其文,想其人德。世叹其质实,至如‘欢言酌春酒’‘日暮天无云’,风华清靡,岂直为田家语耶?”
2. 苏轼《与苏辙书》:“吾于诗人,无所甚好,独好渊明之诗。渊明作诗不多,然其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自曹、刘、鲍、谢、李、杜诸人,皆莫及也。”
3. 元好问《论诗绝句》其四:“一曲秋风锄豆垄,半通神悟识桃源。诗中自有千秋业,何必区区问九原。”
4. 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四十:“渊明诗平淡出于自然,人皆说平淡,但不知他那‘平淡’是从大波澜中来,盖经历世事多矣。”
5. 沈德潜《古诗源》卷八:“陶公绝俗,而处处不脱人情。‘弱女虽非男,慰情良胜无’,真率之语,愈见其厚。”
6. 温汝能《陶诗汇评》卷三:“此诗叙归隐之由,及田居之乐,末以身名同尽作结,见得出处大节,了然于心,非勉强遁世者比。”
7. 龚斌《陶渊明集校笺》:“此诗作年难确考,然从内容看,当为晚年定居南村后所作。诗中‘西庐’或为早期居所,此处或为泛指故居。全诗透露出对人生归宿的深沉思索,为陶诗哲理化之作的代表。”
以上为【和刘柴桑】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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