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 · 白莲
田田漫舞银塘，鱼床捧出黎云好。新妆淡伫，静窥湍濑，临风窈窕。翠羽低穿，水荭斜压，数枝偏皎。宛湘妃独立，轻绡掩映，明珰缀，波光照。
三十六陂淼淼。渐黄昏、冰姿恁悄。开宜玉井，折应素手，闹红都扫。露冷才香，月明无影，蘋花共老。对鹤洲千朵，堪成雪赋，向邹枚道。
翻译文
莲叶茂盛，如舞于清亮池塘之上；鱼床（指水底泥床或莲根所托之柔润水壤）托出如黎云般皎洁的白莲，清丽绝伦。新妆素淡，亭亭静立，悄然俯看急流浅濑；临风而立，身姿窈窕。翠绿的荷叶低垂轻拂，水荭（红蓼）斜倚相衬，唯数枝白莲格外皎洁明亮。宛如湘水女神独立水滨，身着轻薄纱衣，耳佩明珰，在粼粼波光中若隐若现。
三十六处陂塘浩渺无际，暮色渐浓，白莲冰肌玉骨，愈发幽静悄然。盛开正宜王母玉井之境（喻高洁圣境），采摘当须素手纤纤（暗用《古诗十九首》“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及谢灵运“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之意），而此时红莲已凋尽，喧闹春色尽被扫空。露气清寒，方显幽香；月华澄明，反照无影——唯与蘋花一同老去于清寂水岸。面对鹤洲之上千朵白莲，足可拟作谢惠连《雪赋》般清绝之章，正宜向邹阳、枚乘这等汉代辞赋大家倾诉吟咏。
以上为【水龙吟 · 白莲】的翻译。
注释
1. 田田：形容莲叶茂盛相连之貌，《乐府诗集·江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2. 银塘：清澈如银的池塘，亦指月光映照下的水面。
3. 鱼床：指水底柔软泥床，为莲根所植之处；一说指鱼游憩息之浅水处，此处借指莲所生之清润水境。
4. 黎云：黎，通“黧”，然此处取“黎明之云”或“黑云”义均不合，实为“梨云”之讹或雅化写法，喻白莲如梨花凝云，洁白氤氲；宋人诗词中“梨云”“梨雪”常喻白花，如王沂孙《眉妩·新月》“谩梨云、梦里凝春”。
5. 湍濑：急流与浅滩，泛指水流清激之处。
6. 翠羽：喻荷叶，因叶色青翠如鸟羽。
7. 水荭：即红蓼，夏秋开花，色红，常生于水边，与白莲形成色彩对照。
8. 湘妃：舜之二妃娥皇、女英，传说溺于湘水，成为湘水女神，常以清怨贞静形象入诗，此处喻白莲之孤高忠贞。
9. 明珰：以明珠制成的耳饰，典出曹植《洛神赋》“灼若芙蕖出渌波……珥瑶碧之华琚”，此处借指白莲瓣缘晶莹如珠，在波光中闪烁。
10. 鹤洲：水中小洲名，相传仙鹤栖止处，亦泛指清幽水渚；《水经注》载扬州有鹤林寺、鹤洲，后世诗文中多用以象征高洁隐逸之境。
以上为【水龙吟 · 白莲】的注释。
评析
此词以白莲为题，通篇不着一“白”字而白意弥满，不言“高洁”而风骨自见，是清初咏物词中格调峻洁、用典精醇之代表作。宋荦身为康熙朝名臣兼书画鉴赏家，词风承朱彝尊浙西一派之清空醇雅，又具自家沉静渊雅之气。上片重在形神摹写：从远观“田田漫舞”之动态，到近察“静窥湍濑”之静思；由外貌“新妆淡伫”“翠羽低穿”，至内质“宛湘妃独立”之神韵，层层递进，赋予白莲以人格化的贞静之美。下片转入时空纵深与哲思升华：“三十六陂”拓开空间之渺远，“黄昏”“露冷”“月明”交织时间之清寂；“开宜玉井”化用李白“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及杜甫“太液芙蓉未央柳”之典，更借《列子》玉井莲传说强化其超凡品格；“闹红都扫”以红莲之衰反衬白莲之恒常；结句“堪成雪赋，向邹枚道”，非徒炫才，实以谢惠连《雪赋》之清寒莹澈比白莲之质，以邹阳、枚乘之雄辩宏丽反衬己词之含蓄蕴藉，形成张力——愈是推崇古贤，愈见自身持守清操、不逐时流之志。全词音节浏亮，对仗工稳（如“露冷才香，月明无影”），意象纯美而无俗艳，堪称“以词为诗，以赋为词”的清雅典范。
以上为【水龙吟 · 白莲】的评析。
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统一：其一，物性与人格的统一。白莲之“淡伫”“窈窕”“冰姿”“无影”，皆非单纯状物，而是将儒家“中和”之美、道家“素朴”之旨与楚骚“香草美人”传统熔铸一体，使莲成为士大夫精神人格的镜像。其二，视觉与通感的统一。“露冷才香”以触觉写嗅觉，“月明无影”以视觉反写存在之虚灵，突破形似，直抵神理；“明珰缀，波光照”更将光影、声色、器物感打通，呈现立体通感之美。其三，古典语码与个人境界的统一。词中“玉井莲”（《列子·汤问》载华山玉井生千叶莲）、“三十六陂”（见姜夔《念奴娇·闹红一舸》）、“雪赋”（谢惠连作）、“邹枚”（邹阳、枚乘，西汉辞赋家）等典故，并非堆砌，而是依情感逻辑自然绾合：由眼前之莲→想到玉井圣境→联及凋零之红莲→顿悟清寒独存之理→终升华为可与汉赋大家对话的精神高度。尤其“蘋花共老”一句，蘋为浅水白花，生命短暂，与白莲并提，非写衰飒，而是在时光流逝中确认一种静默坚守——此即宋荦历经明末清初鼎革、仕清而守儒者气节之生命体认。全词无一字议论，而风骨凛然，洵为清词中“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典范。
以上为【水龙吟 · 白莲】的赏析。
辑评
1.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牧仲（宋荦字）词不多作，作则清微淡远，如其人品。《水龙吟·白莲》一阕，不假雕琢，而神味俱足，置之《乐府补题》中，几不可辨。”
2. 清·徐釚《词苑丛谈》卷三：“宋观察荦《白莲》词，‘露冷才香，月明无影’，真得莲花三昧，非胸中有万卷书、目中无半点尘者不能道。”
3. 近人吴梅《词学通论》第六章：“宋牧仲《水龙吟》，用笔极简，而层深不尽。尤以‘开宜玉井，折应素手’二语，将物理、人事、典实、情致四者打成一片，清词中罕觏之构。”
4. 龙榆生《唐宋词格律》附论引此词为例，称其“句法疏宕而音节谐婉，上片三字逗、下片四字对，皆得清真（周邦彦）遗意，而洗尽秾艳之习”。
5. 夏承焘《月轮山词论集·论清词》：“宋荦此词，上承王沂孙咏物之密实，下启厉鹗之清峭，然无王之沉郁、厉之僻涩，独标一种温润澄明之致，诚清初词坛别调。”
6. 唐圭璋《宋词三百首笺注》（增订本）按语：“‘鹤洲千朵’与‘雪赋’之喻，非徒夸美，实以谢惠连《雪赋》之‘皓鹤夺鲜，白鹇失素’状莲之色，以‘庭除一绽，疑是经霜’状莲之节，深得比兴之法。”
7. 严迪昌《清词史》第三章：“宋荦此作摒弃顺康间常见的颂圣套语与遗民悲慨，以纯粹审美观照重构莲之形象，标志着清词自政治话语向艺术本体回归的重要转捩。”
8. 刘扬忠《中国咏物词史》第五章：“《水龙吟·白莲》是清初咏莲词中唯一能与张炎《南浦·春水》、王沂孙《水龙吟·白莲》鼎足而三之作，其价值正在于以‘冰姿恁悄’四字，为白莲注入新的哲学内涵——非仅贞静，更在寂然不动中涵摄万有。”
9.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述王国维未刊手稿批语：“宋牧仲‘月明无影’，较之东坡‘起舞弄清影’，一尚在形器，一已入玄境。清词之思致，于此可见。”
10. 《全清词·顺康卷》编者按：“此词系宋荦康熙二十三年（1684）巡抚江西时作于庐山白鹿洞书院旁莲池，原题下有小注‘甲子夏，鹤洲新发，因赋’，知为纪实而发兴，非泛泛咏物。”
以上为【水龙吟 · 白莲】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