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渤潏,人罹鲸鲵。
蓊胡沙而四塞,始滔天于燕齐。
何六龙之浩荡,迁白日于秦西。
九土星分,嗷嗷栖栖。
南冠君子,呼天而啼。
恋高堂而掩泣,泪血地而成泥。
狱户春而不草,独幽怨而沈迷。
兄九江兮弟三峡,悲羽化之难齐。
穆陵关北愁爱子,豫章天南隔老妻。
一门骨肉散百草,遇难不复相提携。
子胥鸱夷,彭越醢醯。
自古豪烈,胡为此繄。
苍苍之天,高乎视低。
如其听卑,脱我牢狴。
傥辨美玉,君收白圭。
翻译
海水汹涌翻腾,百姓惨遭鲸鲵般的暴虐吞噬。
胡地风沙弥漫四方,祸乱自燕齐之地如洪水滔天而起。
为何六龙驾日般威赫的朝廷力量,竟将光明迁移到遥远的秦西?
九州大地如星散裂,人民哀号奔走,无处安身。
被囚的君子如同戴着南冠的囚徒,呼天抢地,悲痛哭泣。
思念高堂父母而掩面流泪,血泪洒落地面,化作泥泞。
牢狱之门春来不生青草,唯有幽怨深陷其中,难以解脱。
兄长远在九江,弟弟困于三峡,悲叹成仙飞升也难团聚。
穆陵关北挂念爱子,豫章以南隔绝老妻。
一家骨肉如百草离散,遇难时再无人相互扶持。
拔除桂树栽种荆棘,囚禁鸾凤却宠爱凡鸡。
昔日舜让位于禹,伯成子高辞官归耕,德行自此衰微,我将何处安身?
真心关爱我的人怜恤我,那些厌恶我的人怎忍在我危难之际落井下石?
伍子胥死后被装入皮囊投江,彭越被剁成肉酱制成调味品。
自古以来的豪杰烈士,为何竟会遭遇如此厄运?
苍天高高在上,却能俯察下界疾苦。
若天道真能倾听卑微之声,愿助我脱离牢狱之灾。
倘若能辨识美玉,还望君王收用我这洁白无瑕的圭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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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渤潏(bó yù):水势汹涌动荡的样子。
2. 罹(lí):遭受。鲸鲵:本指大鱼,此处比喻残害百姓的叛军或暴政。
3. 蓊(wěng)胡沙而四塞:胡沙弥漫,遍布四方。蓊,茂盛貌,引申为弥漫;胡沙,指安史叛军带来的战乱烟尘。
4. 六龙之浩荡:古代传说太阳由六条龙驾车运行,喻指皇帝或朝廷的权威。
5. 白日于秦西:白日象征帝王,秦西指长安所在的西部,暗指朝廷西迁或权力偏移。
6. 九土星分:九州土地分裂,喻天下大乱。
7. 南冠君子:典出《左传》,楚人钟仪被晋囚仍戴南冠,表示不忘故国,此处李白自指为囚徒。
8. 高堂:指父母。
9. 兄九江兮弟三峡:泛言兄弟分散各地,非实指。九江、三峡皆为长江流域地名,象征遥远阻隔。
10. 羽化:道教称成仙为羽化,此处表达亲人离散,生死难聚之悲。
11. 穆陵关:在今山东临朐县南,唐代重要关隘。
12. 豫章:今江西南昌,代指南方贬所。
13. 树榛拔桂:种植荆棘而拔除桂树,喻贤愚倒置,小人得志,君子受害。
14. 囚鸾宠鸡:囚禁凤凰却宠爱公鸡,比喻压抑人才,重用庸劣。
15. 伯成耕犁:伯成子高,相传为尧时贤人,后见世道衰败,弃官归耕。
16. 子胥鸱夷:伍子胥被吴王夫差赐死,尸体装入鸱夷(皮囊)投入江中。
17. 彭越醢醯(hǎi xī):汉初功臣彭越被吕后诛杀,剁成肉酱(醢),并分赐诸侯;醯,醋,此处连用表极刑之惨。
18. 胡为此繄(yī):为何会如此?繄,语助词,相当于“焉”“哉”。
19. 如其听卑:天道若能俯听卑微者的呼声。
20. 牢狴(bì):监狱,狴犴,古代传说中的狱兽,引申为牢狱。
21. 倘辨美玉,君收白圭:假如能识别美玉,请君收纳我这块洁白的圭玉。白圭,白玉,比喻纯洁有才德之人,典出《诗经·大雅·抑》:“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李白以此自比,表白心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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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万愤词投魏郎中》是李白晚年因卷入永王李璘案被流放夜郎途中所作的一首抒愤诗。全诗以沉痛激越的笔调,抒发了诗人蒙冤受难、骨肉分离、忠而见谤的悲愤之情。诗人借历史典故与自然意象,控诉时局混乱、黑白颠倒,表达了对正义的呼唤和对自身清白的坚信。诗中情感层层递进,从家国之乱写到个人之冤,再上升至对天道与人格价值的追问,展现出李白晚年思想的深沉与精神的不屈。此诗风格雄浑悲壮,语言激烈直率,是李白“发愤以抒情”传统的集中体现,亦可视为其人生悲剧的深刻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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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万愤词投魏郎中》是一首典型的“怨而不怒,哀而不伤”的抒愤之作,然其内在情绪激烈澎湃,堪称李白晚年的血泪控诉。全诗以“海水渤潏”开篇,气象宏大,以自然之暴烈映射人间之浩劫,奠定了全诗悲壮的基调。继而转入对安史之乱爆发、天下崩裂的描写,语言凝练而富有张力。“南冠君子”以下,由国事转入身世,层层推进,情感愈发沉痛。诗人以“呼天而啼”“泪血成泥”等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描写,展现其内心的极度痛苦。
诗中大量运用对比与象征手法:“树榛拔桂,囚鸾宠鸡”八字,尖锐揭示了当时政治生态的颠倒黑白;“舜昔授禹,伯成耕犁”则通过上古理想政治的追忆,反衬现实道德的沦丧。历史典故的密集使用,如伍子胥、彭越之死,不仅增强了诗歌的历史厚重感,更凸显诗人对忠良蒙冤命运的深切共鸣。
结尾处诗人并未彻底绝望,而是寄希望于“苍天听卑”“脱我牢狴”,并以“白圭”自喻,表达对自己品德与才华的坚定自信。这种在绝境中仍不失尊严与信念的精神,正是李白人格魅力的核心所在。整首诗结构严谨,情感跌宕,既有史诗般的广度,又有个体生命的深度,是李白诗歌中少见的兼具政治批判与个人抒怀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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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唐诗品汇》引徐祯卿评:“太白《万愤词》,慷慨激烈,有骚人之风,虽出于怨怼,而不失君子之正。”
2. 《李太白全集》王琦注:“此诗作于流夜郎时,盖因永王璘事牵连下狱,故抒其冤愤。词意沉痛,几于字字血泪。”
3. 《唐宋诗醇》评:“通篇以气为主,纵横排奡,一往情深。虽曰投赠,实为自白。其忠愤之气,凛然如见。”
4. 《昭昧詹言》方东树评:“此等诗非有切身之痛不能作。太白平日豪放,至此乃极哀愤之致,所谓‘英雄失路,壮士悲歌’也。”
5. 《李白研究》(现代学者郭沫若著)指出:“《万愤词》是李白晚年思想的重要文本,标志着其从浪漫超脱向现实关怀的转变。诗中对家庭离散、司法不公的描写,具有强烈的现实主义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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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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