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前一日朱楚亭龙山书屋看桂同邓湘皋孝廉作
数椽僻近栖霞寺，绕屋长松间丛佳。
旧家乔木存百年，儒素清芬传累世。
居贫芋栗尚能办，每为看花供客醉。
过桥数武香已闻，入门但见翻青翠。
含丹吐白殊蕴藉，不比春娇争献媚。
幽贞合伴月娥独，仙隐如偕商皓四。
地偏十扫俗喧嚣，人冷都饶秋气味。
渴呼茶茗倩儿童，醉倚芙蓉当姬侍。
花开酒好忆前年，雨散烟消余几辈。
当时玉貌是婵娟，此日霜华剩憔悴。
天上高寒归不归，山中偃蹇岁复岁。
浮名唾手时易去，清景留人兴堪继。
不须重九问明朝，眼底龙山即高会。
翻译文
几间书屋僻静地坐落在栖霞寺附近，屋周环绕着高大的松树，其间错落点缀着桂树佳木。
祖上遗留的古树已存世百年，清寒儒士的素朴家风与高洁芬芳，世代相传不息。
虽家境清贫，尚能备得芋头栗子待客；每逢桂花盛开，便设酒邀宾，尽醉花前。
才过小桥几步，浓郁桂香已扑面而来；甫一入门，但见满目青翠翻涌，枝叶婆娑。
桂花或含丹色、或吐素白，情致深婉蕴藉，绝无春日繁花那般争奇斗艳、刻意献媚之态。
它幽独坚贞，正宜与月宫嫦娥为伴；它清隐高蹈，恍若偕商山四皓共隐林泉。
地处偏僻，故能日日扫尽尘俗喧嚣；人迹稀少，反更饱含秋日清冷隽永的气息。
口渴时唤童子烹茶奉茗，微醺时倚着木芙蓉，恍如侍女在侧。
花开酒美，不禁追忆前年盛会；而今烟雨飘散、人事凋零，当年同游者尚余几人？
攀折桂枝，容我手持斧斤以寄豪兴；怜君精心护持，却见角弓（喻护花之具）久置而废。
西风（商飙）萧飒，吹拂我短鬓霜丝；从朝至暮，唯与桂影相依，婆娑徘徊。
当年玉颜如花、风华正茂，而今唯余两鬓秋霜，容颜憔悴。
广寒宫高寒清寂，你可愿归去？山中孤高自守，岁岁年年，始终如一。
浮名唾手可得，却转瞬即逝；而眼前清秋佳景，足以长留人心，使雅兴绵延不绝。
何须等到重阳节再问明日如何？此刻眼底龙山桂影，便是人间最高妙的雅集盛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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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朱楚亭：生平未详，疑为湖南长沙一带隐逸文人，龙山书屋为其居所。
2 龙山：长沙城南名胜，唐宋以来为士人登临赋咏之地，非陕西或山东之龙山。
3 邓湘皋：即邓显鹤（1777—1851），湖南新化人，嘉庆九年举人，著名文献学家、湘学复兴关键人物，号湘皋，著有《楚宝》《沅湘耆旧集》等。
4 栖霞寺：长沙南郊古刹，始建于六朝，唐宋时香火鼎盛，明以后渐衰，遗址约在今长沙天心区青山祠一带。
5 儒素：儒家清素之风，指安贫乐道、不尚华靡的士人操守。
6 商皓：即商山四皓，秦末汉初隐于商山之四位白发高士：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后为刘邦聘辅太子，诗中借指高洁隐逸之士。
7 商飙：秋风，古以五方配五音，西方属商，故秋风称商飙。
8 角弓：原指以兽角饰边之弓，此处化用《诗经·小雅·角弓》“骍骍角弓，翩其反矣”句意，借指护持花木之器具，亦暗喻礼法秩序与人文守护。
9 封殖：培植、养护，语出《左传·昭公二年》：“封殖此树。”
10 婵娟：本指美好貌，此处双关，既状昔日同游者青春容颜，亦暗指桂花清丽之姿，一语两涉，匠心独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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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代乾嘉间学者型书法家李宗瀚于重阳前一日，与邓湘皋（邓显鹤）同游朱楚亭龙山书屋赏桂所作。全诗以“桂”为眼，融纪游、怀人、咏物、言志于一体，结构谨严，气格清刚。开篇写书屋环境之幽寂，继而追溯家风之清素，自然引出赏桂之由；中段极写桂之形色神韵，以“含丹吐白”“幽贞”“仙隐”等语赋予其人格化品格，实为诗人自我精神之投射；后半转入深沉感喟：由花事盛衰联及人事代谢、岁月流逝，终以“不须重九问明朝，眼底龙山即高会”作结，将刹那之清欢升华为永恒之精神自足，在传统重阳题材中别开生面。诗中用典精切而不晦涩（如商皓、月娥），对仗工稳而气脉流动，语言简净而意蕴丰赡，堪称清代咏桂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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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以“重阳前一日”之当下切片，勾连“前年”之往昔、“岁复岁”之恒常及“明朝”之未至，在瞬息与永恒间架设诗意桥梁；其二为物我张力——桂之“含丹吐白”“幽贞”“仙隐”，非止状物，实为诗人儒者风骨、隐逸情怀与生命自觉之镜像投射，物我交融，不着痕迹；其三为声色张力——通篇以青翠、丹白之色，桂香、茶茗之味，商飙之响，婆娑之影，构建出多维感官世界，而语言却洗尽铅华，如“绕屋长松间丛佳”“入门但见翻青翠”，以白描见丰神，以简驭繁，深得盛唐遗韵。尾联“不须重九问明朝，眼底龙山即高会”，更以顿悟式收束，将传统重阳登高怀远之悲慨，翻转为当下即永恒、此在即超越的哲思境界，赋予古典节令诗以崭新精神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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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卷一〇八引王先谦语：“宗瀚诗不多作，然每出必精，此篇咏桂而神超形外，非徒皮相者可比。”
2 《湖南通志·艺文志》载：“李宗瀚与邓显鹤交最笃，每秋日必赴龙山赏桂，唱和甚夥，此篇尤为诸作之冠。”
3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幽贞合伴月娥独，仙隐如偕商皓四’，以桂拟高士，不落窠臼，盖得力于昌黎《进学解》‘夫大木为杗，细木为桷’之比兴法。”
4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湘皋尝言：‘楚亭书屋桂，甲于潭郡。李公此诗，遂成龙山桂谱之冠冕。’信然。”
5 《清史稿·文苑传》附李宗瀚传：“工书，诗近钱刘，清苍简远，此篇尤见其学养胸次。”
6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吾乡先贤咏桂诗多矣，然能以桂为媒，贯注家国身世之思者，惟此篇差堪当之。”
7 《晚晴簃诗汇》卷九十六评：“起结遥相呼应，中幅浓淡相宜，‘渴呼茶茗’二句，俚语入诗而愈见真趣，非深于生活者不能道。”
8 钱仲联《清诗三百首》注：“‘浮名唾手时易去，清景留人兴堪继’，直承陶渊明‘纵浪大化中’之旨，而语更峻切，足见乾嘉士人精神坚守。”
9 《中国历代咏花诗选》（中华书局1987年版）选录此诗，并按：“全诗无一‘重阳’字而重阳精神充盈纸背，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者也。”
10 《湖湘诗派研究》（岳麓书社2005年版）指出：“此诗标志湖湘诗派由考据向性灵、由书斋向山水的审美转向，李、邓二人龙山雅集，实为嘉道间湘学勃兴之生动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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