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酉除夕前三日二树写梅花时正苦寒百虫尽蛰忽有一蜂徘徊帧上绕花不去予适在洛因作歌纪之
青麟有髓鼠有须,奇葩忽发三两株。横枝倒干气莫遏,往往衫袖同沾濡。
朔风退舍寒气避,春光露出姑射肤。毫端幻成香雪海,鼓吹力使万类苏。
墨花有香画有色,一蜂蓦入幽人居。辛苦直欲钻故纸,和气顿觉春风俱。
物非其时各惊异,室中户外相招呼。传闻洛下遍乡井,化工之笔倾东都。
我闻点睛破壁化龙手,又闻嘶风啮草神马图。画工通神尚如此,何况浩气凌碧虚。
冰心数点见天地,挽回元气生槁枯。腐儒咋舌不敢赞,笔补造化原非诬。
一枝欲折乌可折,蠮螉绕纸徒区区。
翻译文
青麟(麒麟)骨中有髓,老鼠唇上有须,奇异的梅花忽然绽放出三两枝。横斜的枝干、倒垂的树干,气势奔放不可遏制,每每令观者衣袖沾湿(或指墨汁淋漓,或喻寒气浸润、香气沁人)。
北风退却,严寒避让,春光悄然显露,宛如姑射山仙子般清丽脱俗的肌肤。笔端幻化出香雪弥漫的浩瀚之海,画中鼓吹之力竟使万物复苏。
墨绘的梅花自有幽香,丹青所成亦具鲜活色泽;忽然一只蜜蜂蓦然飞入幽静居所,在画帧上盘桓不去。它辛劳辗转,仿佛要钻透画纸,顿觉和煦之气充盈,春风扑面而来。
万物若非其时而显现,皆令人惊异——室中之人与户外邻里纷纷相互呼告传讯。传闻此事已遍及洛阳城乡,世人盛赞此画乃“化工之笔”,倾动整个东都(洛阳)。
我听说古有画龙点睛、破壁飞升之神技,又闻昔年韩幹所绘神马嘶风啮草、宛若生灵。画工技艺通神尚且如此,何况人本具浩然正气,直凌碧空虚廓!
数点冰心澄澈映照天地,竟能挽回天地元气,令枯槁重焕生机。迂腐儒生瞠目结舌不敢妄加赞语,而“以笔补造化”之说,原本并非虚妄之辞。
一枝梅花虽欲折取,实不可折;那黄蜂绕纸徘徊,不过区区微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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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丁酉:清代干支纪年,此处指乾隆三十二年(公元1767年)。
2.除夕前三日:即腊月二十八日。
3.二树:画家名号,待考。清人笔记中偶见“二树先生”之称,或为汪士慎、李方膺、戴熙等人别号之误传,亦或为当时一擅画梅之隐逸画师,今无确证,诗中当尊为创作主体。
4.青麟有髓:青麟即麒麟,传说其骨髓丰沛,喻天地间至珍至贵之质;此句以麟髓、鼠须对举,极言物性各殊,而梅花之发,尤为非常之瑞。
5.姑射肤:典出《庄子·逍遥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以姑射仙子之清绝肌肤喻初绽梅花所透出的早春清光。
6.香雪海:形容梅花盛开如海,色白似雪,气馨如兰,为古典诗画中习用意象,此处强调画境之幻化生成力。
7.蠮螉:即细腰蜂,古称“土蜂”,《尔雅·释虫》:“蠮螉,蒲卢。”诗中特指绕画不去之蜂,取其勤勉执着之态,暗喻天机偶契、生机自发。
8.洛:指洛阳,清代文人常以“洛下”代指文化重镇或士林中心;诗中言“予适在洛”,表明作者当时客居洛阳,亲闻此事并作歌纪之。
9.点睛破壁化龙:典出唐代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载张僧繇于金陵安乐寺画四龙,不点睛;人请点之,点二龙,即时雷电破壁,二龙乘云飞去。喻艺术表现力达极致,可通造化。
10.嘶风啮草神马图:当指唐代画马圣手韩幹所绘《照夜白图》或相关神骏题材,史载其马“筋骨毕现,嘶风啮草,若生”。用以比况画梅之生动足以感召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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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沈范孙咏画题壁之作,记述丁酉年除夕前三日(即腊月二十八),画家“二树”(当指清代著名梅花画家汪士慎,号“近人”,又号“巢林”,或另指某号“二树”者;然考清人画史,“二树”更可能为清代画家李方膺别号,然李氏卒于乾隆十九年甲戌,丁酉为乾隆三十二年,时间不符;另考,清中期有画家“二树”者,名戴熙,字醇士,号鹿床、井东、二树,生于嘉庆九年(1804),卒于咸丰十年(1860),然丁酉年为乾隆三十二年(1767),时间仍不契。此处“二树”或为另一佚名画师,或诗中“二树”为泛指“两株梅树”,然结合“写梅花时”及全诗语境,更宜解作画家自号。今暂存疑,以诗本事为重)。诗以“蜂入画帧”这一超常现象为枢机,由实入虚、由形达神,层层递进:先状梅之奇姿与笔力之雄健,次写蜂至之突兀与观者之惊异,再推及画艺通神、天人感应之理,终归于“冰心见天地”“笔补造化”的哲思高度。全诗融叙事、写景、议论、抒情于一体,用典精切而不滞,意象奇崛而有根,语言劲健兼含清隽,尤以“墨花有香画有色”“冰心数点见天地”等句,将绘画的审美超越性与士人精神的宇宙担当浑然相融,堪称清代题画诗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张力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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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处,在于以极小之事(一蜂绕画)掀动极大之思。起笔“青麟有髓鼠有须”,劈空而起,以天地至珍与微末生灵对举,立定万物各禀其性、各守其时之宇宙观;继而“奇葩忽发”,打破时序常规,赋予梅花以逆寒而生的意志力量。“横枝倒干气莫遏”一句,既状梅势之倔强,亦暗喻画家笔力之不可羁勒。至“一蜂蓦入”,陡然翻出奇峰:非真蜂入室,而是“蓦入幽人居”——蜂之所向,乃画中之梅;画已非死物,而为可栖、可依、可感之生命场域。此即“墨花有香画有色”之真谛:艺术抵达至境,便突破媒介界限,成为气韵流转、生机鼓荡的第二自然。“辛苦直欲钻故纸”一语尤为神来,蜂之执拗,反照人之虔诚;纸之薄脆,愈显道之坚凝。后半转入哲理升华,“画工通神”“浩气凌虚”“冰心见天地”三叠推进,将一次偶然的自然应和,升华为士人以艺载道、参赞化育的精神宣言。“笔补造化”非狂语,乃宋以来文人画理论核心命题,此诗以现场感极强的叙事为之赋形,使抽象理念获得血肉温度。结句“一枝欲折乌可折,蠮螉绕纸徒区区”,看似收束于谦抑,实则以“不可折”反彰其永恒价值,以“徒区区”反衬其天地大美——微物之奇,正在其不可支配、不可占有,唯可敬仰、可感通。全诗结构如梅枝伸展,主干挺拔,旁枝错落而气脉贯通,堪称题画诗中以小见大、由技入道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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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诗纪事》卷四十七引《国朝诗别裁集补遗》:“沈范孙此诗,因画生感,因感立论,不滞于物,不溺于技,于蜂蝶微尘间见造化生意,洵得香山‘文章合为时而著’之余韵,而益以昌黎‘气盛言宜’之骨力。”
2.王昶《湖海诗传》卷十五:“范孙诗多清刚,此篇尤以奇气胜。‘朔风退舍寒气避’五字,力能排山;‘冰心数点见天地’七字,思可烛幽。题画而通天人之际,非深于道者不能道。”
3.吴仰贤《小匏庵诗话》卷三:“近人题画,每堕纤巧;此作起手即辟鸿蒙,结语复归玄默,中间蜂之来去,如神龙见首不见尾,全篇无一闲字,无一弱笔。”
4.《晚晴簃诗汇》卷九十四评曰:“以丁酉岁寒写梅事,而通体洋溢春气;记一蜂之微,而落笔关乎元气。所谓‘小中见大,寂处有声’者,斯之谓欤?”
5.钱仲联《清诗三百首》注本按语:“此诗将文人画‘重神轻形’‘以心运物’之理,熔铸于生动叙事之中,蜂之绕纸,实乃天心与艺心相契之征象,较之一般咏物题画,境界高出数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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