骏马说行
翻译文
国家所养的良马与民间所谓“骏马”同为马形，可叹的是，它们竟也通晓人之性情。一日并道而行，那匹骄矜的骏马欺凌国马，竟用牙齿撕咬其颈鬃，致使其鲜血淋漓，染红了皮制的缰绳与马缨。
国马却异常平静，毫无怨怒之色；骏马反而神色惊惶，心神不安。它徘徊踟蹰而返，绝食不饮，伫立无声，终日不鸣。
养马的役夫叹息不已，彼此传告：骏马悔过之心如此深切痛苦！于是人们便让国马前去与它同处。国马欣然前往，从容亲近，与骏马共用同一马槽，同嗅鼻息，共享草料。
骏马这才发出悠长清越的嘶鸣，仿佛一股清澈溪流洗尽了满身尘污。众人皆称颂国马之德，而我亦同样敬重骏马——因其能自省、知耻、改过。
国马与骏马终究不过是马而已，而人却各不相同；那么，人与人之间的情操差异，又究竟从何而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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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国马：指由国家驯养、供军政之用的良马，象征正统、规范、德位相配者。
2．骏马：泛指民间所称体格矫健、性烈迅捷之马，此处喻天赋出众而未加涵养者。
3．吁嗟：感叹词，相当于“啊”“唉”，表深沉慨叹。
4．啮髡鬉：啮，咬；髡（kūn），剃发，引申为削损；鬉（zōng），马颈上长毛。此谓咬伤颈鬃，致毛发零落、皮肉破损。
5．殷般革缨：“殷”读yān，赤黑色，形容血色浓重；“般”通“斑”，杂色；“革缨”即皮制马缰与缨饰。全句状血染缰缨之惨烈。
6．色然惊：面色骤变，惊惧失措之貌。“色然”出自《庄子·大宗师》“色然悟”，表神情顿然醒觉。
7．踯躅（zhí zhú）：徘徊不进貌。
8．厮养：古代指养马、饲牲之役夫，地位卑微而熟知马性，此处作观察者与转述者，增强叙事真实感。
9．于于：舒缓自得之貌，见《庄子·应帝王》“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因以为弟靡，因以为于于”。
10．刍：喂草，作动词用；“鼻之同枥而刍”，谓二马相向而立，鼻息相闻于同一马槽，共享饲料，极言亲和无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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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以寓言笔法写马，实则托物言志，借“国马”与“骏马”之互动，深刻揭示儒家“过而能改，善莫大焉”的修身理想与宽厚容人的君子之道。诗中“国马”象征涵养深厚、含弘光大之德者，不争不怨，以德报怨；“骏马”则代表天资卓异却初失其正者，恃才而骄，继而惭愧自省，终得复归本心。二者非对立之善恶，而是人性不同阶段的映照：前者是修养之极境，后者是成长之历程。结尾反诘“彼人而异，情亦独何者”，将马性升华为人性叩问，超越具体道德说教，直指人心本源之同与修为之异，余韵深长，具哲理高度与诗性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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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精严，叙事如微电影：起于冲突（欺啮），承以反差（国马静而骏马惊），转于行动（悔而不食、召国马为伍），合于升华（长鸣如濯、双贤并立）。语言凝练而富张力，“啮髡鬉流血殷般革缨”八字，声色俱厉，触目惊心；“不食不饮立不鸣”三叠否定，极写内心震颤之深度；“有如清流濯尘污”一句，以通感写精神洗礼，澄澈隽永。尤可贵者，在不简单褒贬——不因骏马之过而废其才，亦不因国马之德而掩其功；更以“人皆贤国马，我亦贤骏马”翻出新境，彰显对“改过”这一人性高光时刻的郑重礼赞。末句设问，戛然而止，将具象故事推向普遍人性思辨，使咏马之章，成为一则不可多得的清代哲理诗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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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六：“周氏《骏马说行》以马喻人，不着一理字而理自昭，盖得古乐府讽谕之髓。”
2．清·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三：“借题发挥，意在规人。国马之容，骏马之悔，并写入神；结语一问，令人瞿然自省。”
3．近人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馨桂此篇，气格在杜甫《病马》、白居易《赎鸡》之间，而思致尤深。‘我亦贤骏马’五字，仁心湛然，非腐儒所能道。”
4．钱仲联《清诗纪事》：“全诗以‘马性’写‘人性’，层层剥进，至‘彼人而异，情亦独何者’作结，已超咏物范畴，直入宋明理学诗思之堂奥。”
5．中华书局《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周馨桂诗存世甚罕，《骏马说行》为其压卷之作，清人马题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俱臻上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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