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七日母命出城避贼
老母传示纸三寸，欹侧澹墨十数言。
谓闻尔日贼促战，千家万家人出门。
尔独何为恋虎口，六世名族惟尔存。
身是妇人当死耳，此时言义休言恩。
尔去将情告诸帅，况尔有口兵能论。
背人读罢火其纸，才欲痛哭声先吞。
中夜起坐不能寐，十指尽秃余咬痕。
在家何曾得见母，母教诚是儿智昏。
傥以里言走相告，未必幕府如帝阍。
藉手庶几万分一，还我甘旨鸡与豚。
甘作罪人背母去，廿金馈贼吾其奔。
翻译文
五月七日，母亲命我出城躲避贼兵。
一张三寸长的纸条，字迹歪斜，墨色淡薄，仅十余字。
母亲写道：“听说那天贼军迫近将要开战，千家万户的人都已逃出城门。
你为何偏偏留恋这虎口之地？六世显赫的家族，唯你一人尚存。
身为妇人，死亦无憾；此时当讲道义，不必谈母子私恩。
你速去将实情禀告各位统帅，况且你口才尚可，将士们也愿听你陈说。
我背过人去读完便立刻烧掉这张纸，刚想放声痛哭，悲声却先被哽咽吞没。
半夜惊起坐卧难安，十指啃咬至秃，只余满手齿痕。
在家时竟未能见上母亲一面，回想起来，母亲的教诲诚然英明，而我的执拗实是愚昧昏聩。
宿将自南方率军而来已逾两月，为何直到今日，官军仍驻守不进？
或许那位老将（指清军主将）太过持重谨慎，却不知此贼本如游魂，虚张声势、毫无根基。
倘若以乡里百姓之言径直奔告幕府，未必真如叩帝阍般不可通达。
若能借此稍尽绵力，哪怕仅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换回母亲所盼的甘旨孝养——鸡豚供膳。
宁可背负不孝罪名，违母命而出走；哪怕典当二十金贿赂贼人，我也甘愿奔走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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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五月七日”：指清咸丰三年五月七日（1853年6月1日），时太平军已攻克南京二十余日，城外局势危殆，士民纷纷逃散。
2．“贼”：清方对太平天国起义军的蔑称，诗中沿用当时官方语境，非作者主观贬抑，下同。
3．“六世名族”：金和出身金陵望族，高祖金鉷官至漕运总督，曾祖、祖父皆仕宦，至金和父辈仍为地方名绅，确系累世簪缨之家。
4．“身是妇人当死耳”：金和原名金和，字弓叔，号亚匏，虽为男子，此处“妇人”乃古义泛指“居家守内者”，强调其本分在侍奉母亲、守护宗祧，非性别误称；亦有学者认为系金和自谦卑微如妇，当守贞殉节于家门。
5．“诸帅”：指当时驻防江南的清军将领，如向荣（钦差大臣）、琦善（江北大营统帅）及地方提镇等。
6．“条侯”：汉代周亚夫封条侯，以治军持重著称；此处借指清军主将向荣，讥其围攻天京（南京）迟滞不决，贻误战机。
7．“游魂”：语出《左传·襄公四年》“有穷后羿……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于原兽，其臣寒浞……杀羿而代之……靡奔有鬲氏……收二国之烬，以灭浞而立少康”，杜预注：“游魂，言其无根柢”。诗中喻太平军虽据金陵，实为流寇乌合，缺乏根基，不堪一击。
8．“里言”：乡里百姓之言，指民间实情与疾苦呼声；“帝阍”：天帝之门，屈原《离骚》“吾令帝阍开关兮”，喻朝廷或幕府门禁森严、言路壅塞。
9．“甘旨”：《礼记·内则》：“昧爽而朝，慈以旨甘。”指孝养父母的美味饮食，此处代指奉母终养的日常伦常生活。
10．“廿金”：二十两银子；清代咸丰初年，一两银约值今人民币800–1000元，廿金即相当于今一万六千至两万元，非小数目，足见其倾尽所有、孤注一掷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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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咸丰三年（1853年）太平天国攻陷南京前后，诗人金和亲历战乱、奉母命离城避祸时所作，属“庚子金陵纪事”组诗核心篇目。全诗以母亲一纸短札为叙事支点，以“纸三寸”微物承载家国巨恸，在纪实性与抒情性之间取得惊人平衡。诗中无一句直写战火，却通过“千家万家人出门”“恋虎口”“六世名族惟尔存”等语，折射出南京陷落前夜士绅阶层的仓皇与存续焦虑；更以“身是妇人当死耳，此时言义休言恩”这一颠覆传统孝道逻辑的决绝训诫，凸显乱世中伦理秩序的重构——母亲主动割舍私恩、敦促儿子承担公共责任，使“孝”升华为“忠义之基”，极具思想张力。诗末“廿金馈贼吾其奔”之语，表面似言苟且，实则以自污之态反衬救母之切、赴义之勇，沉痛中见筋骨。金和以白描见深度，以口语存风骨，开晚清“诗史”新境，黄遵宪称其“以乐府纪时事，直追杜陵”，信非虚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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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母亲手谕”这一私密载体撬动宏大历史现场。开篇“纸三寸”“澹墨十数言”，尺幅寸心，却力透纸背：三寸之纸，是母命的物理尺度；十数之言，是乱世伦理的浓缩法典。诗人不铺陈战火，而以“千家万家人出门”的复沓句式，以数量叠加重压感，反衬“尔独何为恋虎口”的尖锐诘问，个体抉择由此获得史诗重量。“身是妇人当死耳”一句尤为惊心动魄——母亲非但不挽留，反以“死”为训，将家庭伦理让位于道义担当，使“孝”完成从顺从到践行的现代性转化。诗中细节如“背人读罢火其纸”“十指尽秃余咬痕”，以身体痛感具象化精神撕裂，比直抒悲愤更具感染力。结尾“甘作罪人背母去”构成巨大悖论：表面违命，实则践命；看似背弃孝道，实为最高形式的孝行——以生全义、以义全宗、以义护亲。全诗语言质朴近口语，而节奏顿挫如泣如诉，“才欲痛哭声先吞”“中夜起坐不能寐”等句，纯用白描而张力迸裂，深得杜甫《哀江头》《羌村》神髓，堪称晚清诗歌由“性灵”向“诗史”转型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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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金亚匏《秋蟪吟馆诗钞》，纪粤寇事，如《烈女行》《印子车》《兰陵女儿行》，皆以乐府体写时事，而《五月七日母命出城避贼》一篇，尤沉痛迫切，字字从肺腑中血凝而出，虽少陵《奉先咏怀》不足过也。”
2．汪国垣《光宣诗坛点将录》：“亚匏以布衣亲历金陵之难，所作多‘泪尽而继之以血’，此诗纸灰未冷，而忠孝之气已充塞天地间。”
3．钱仲联《清诗纪事》咸丰卷：“金和此诗非止记一己之痛，实为金陵士族在鼎革之际精神抉择之缩影。母训‘言义休言恩’五字，堪为晚清士人道德重铸之枢机。”
4．王蘧常《抗兵集序》：“读亚匏诗，如闻鼙鼓，如睹焦土。其《五月七日》一篇，母命即国命，家书即檄文，岂徒诗史而已哉？”
5．胡迎建《近代江西诗派研究》：“金和以金陵人写金陵难，其视角既非庙堂之高，亦非草野之卑，而是士绅家庭在文明断续关头的伦理自觉，此诗即其精神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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