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秋已分,林中瘴犹剧。
畦丁告劳苦,无以供日夕。
蓬莠独不焦,野蔬暗泉石。
卷耳况疗风,童儿且时摘。
侵星驱之去,烂熳任远适。
放筐亭午际,洗剥相蒙幂。
富家厨肉臭,战地骸骨白。
寄语恶少年,黄金且休掷。
翻译
秋天已到江上,林间瘴气依旧浓烈。菜农报告辛劳困苦,却无法维持早晚生计。蓬草和莠草都不曾枯萎,野菜在幽暗的泉石间生长。卷耳草尚可治疗风湿,孩童姑且随时采摘一些。天未亮就驱赶他们出发,任其在远处随意采撷。中午时分背着筐归来,洗剥处理时层层叠叠、烟雾缭绕。蒸煮得半生不熟,吃起来也略有补益。加些瓜类和薤菜一起食用,味道依稀像柑橘般微酸。乱世中官府征敛无度,百姓只能以粗糠薄稗果腹。吃饱之后还有什么奢望?真是荒唐啊,那些沉迷于肥肉细粮的富贵人!富人家厨房里肉都臭了,战场上却是尸骨遍野。我寄语那些轻狂少年:不要轻易挥霍黄金!
以上为【驱竖子摘苍耳】的翻译。
注释
1. 驱竖子摘苍耳:竖子,僮仆、小孩;苍耳,植物名,又名卷耳、枲耳,其嫩叶可食,种子入药,有祛风除湿之效。
2. 江上秋已分:指秋季已经过半。“分”谓秋三月已至中段,即白露、秋分时节。
3. 林中瘴犹剧:瘴,南方山林湿热蒸郁而成的有毒气体,易致疾病;剧,严重。
4. 畦丁:管理菜畦的农夫或园丁。
5. 无以供日夕:连早晚饭都无法保障。
6. 蓬莠独不焦:蓬,飞蓬;莠,狗尾草;二者皆为杂草,此处反衬野蔬艰难生存。
7. 卷耳况疗风:卷耳有祛风湿的功效,《本草纲目》载其“治风寒湿痹”。
8. 侵星驱之去:侵星,天未明即出行,星光犹存。形容劳动时间之早。
9. 登床半生熟:登床,指将食物置于灶上蒸煮;半生熟,说明烹饪条件简陋。
10. 糠籺窄:籺,粗麦屑或碎米;窄,匮乏。指百姓仅能以粗劣食物充饥。
以上为【驱竖子摘苍耳】的注释。
评析
此诗作于杜甫流寓西南时期,具体或为大历年间在夔州所作。诗人通过描写驱使仆童采摘苍耳(即“卷耳”)这一日常琐事,引出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同情与对社会不公的强烈批判。全诗由近及远,由小见大,从个人生活细节切入,逐步上升至对整个时代悲剧的揭示。语言质朴而情感沉痛,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前段写实,后段议论,体现了杜甫“即事名篇”的现实主义精神。尤其结尾“富家厨肉臭,战地骸骨白”一句,与《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中“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遥相呼应,凸显其一贯的社会关怀与道德良知。
以上为【驱竖子摘苍耳】的评析。
赏析
这首诗以“驱竖子摘苍耳”这一生活小事起笔,看似平淡,实则蕴含深意。开篇两句写景,“江上秋已分,林中瘴犹剧”,既点明时节与环境,又渲染出一种萧瑟压抑的氛围。接着转入人事:“畦丁告劳苦,无以供日夕”,直接揭示底层劳动者的生活困境。诗人并未停留在个人体验,而是借“蓬莠不焦”“野蔬暗生”等自然景象,反衬民生之凋敝——连杂草都比人活得旺盛。
“卷耳况疗风,童儿且时摘”一句,语气转为无奈中的自我安慰,透露出诗人不得不依赖野生植物度日的窘迫。随后详细描写采摘、归筐、洗剥、烹煮的过程,充满生活质感,也体现出诗人对日常细节的高度关注。而“下箸还小益”五字,道尽贫病交加中一丝微弱的慰藉。
诗歌后半部分转入深刻的社会批判。“乱世诛求急,黎民糠籺窄”直斥赋税苛重,人民困苦;“饱食复何心,荒哉膏粱客”则以反讽口吻批评贵族阶层的奢侈无知。最震撼的是“富家厨肉臭,战地骸骨白”一联,对比强烈,字字泣血,展现出杜甫作为“诗史”的历史洞察力与道德力量。结尾劝诫“恶少年”勿掷黄金,既是警世之言,也是对整个统治阶级的冷峻提醒。
全诗语言朴素,节奏舒缓,但内在情绪层层推进,由哀怜至愤慨,最终升华为悲天悯人的浩然之叹,充分体现了杜甫晚年诗歌“沉郁顿挫”的艺术风格。
以上为【驱竖子摘苍耳】的赏析。
辑评
1. 《杜诗详注》(仇兆鳌):“此诗因采苍耳而感时伤乱,语虽浅近,意极深远。‘富家厨肉臭,战地骸骨白’,与‘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同一悲愤。”
2. 《读杜心解》(浦起龙):“题云‘驱竖子’,而通篇皆托兴之词。前幅写景叙事,已含愁叹;后幅直摅胸臆,激越淋漓。‘黄金且休掷’,语似宽缓,实含无限酸楚。”
3. 《杜诗镜铨》(杨伦):“从细微处发出大议论,是少陵擅长处。此诗由苍耳说到民生,由民生说到世变,章法井然,感慨弥深。”
4. 《唐诗别裁》(沈德潜):“即事命题,因物兴感。末数语规讽时俗,语重心长。‘荒哉膏粱客’,骂尽纨绔;‘战地骸骨白’,痛定思痛。”
5. 《岘佣说诗》(施补华):“杜公每以琐事发端,而能写出时代疮痍。如此诗采苍耳本寻常事,乃能拓出广大境界,所谓寸管窥天也。”
以上为【驱竖子摘苍耳】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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