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小孤山
翻译文
苍茫江流中涌出一座拳头般大小的孤石，它究竟是哪座名山的鼻祖？
长风浩荡，万里波涛奔涌不息，澎湃激荡自古至今未曾停歇。
飞鸟掠过，仿佛撼动云气所生之根基；悬崖陡峭，如悬垂着纤细的丝线。
山北阴面常年凝结着寒雪，山南阳面却有清泉滴落，宛若飘洒花雨。
帆影穿行于山势嵌空奇绝之处，水汽蒸腾、山岚缭绕，彼此吞吐交融。
三面皆为绝壁，无法攀援登临；山势嶙峋突兀，寸草不生，寸土难存。
它卓然独立，似由天工自然造就；高峻危耸，绝无同类可与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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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小孤山：位于今江西省彭泽县北长江中，孤峰矗立，形如砥柱，素有“长江绝岛”之称，与安徽宿松小孤山（今属安徽）常被混淆；此处当指江西彭泽小孤山，金德嘉为湖北广济人，顺江而下经彭泽，诗中所咏地理特征与彭泽小孤山更为契合。
2．金德嘉（1630–1707）：字会公，号豫斋，湖北广济（今武穴）人，清初著名学者、诗人，康熙九年进士，官至翰林院编修，后辞官归里，主讲白鹿洞书院；其诗宗法杜甫、韩愈，骨力遒劲，气象沉雄，为清初楚诗代表人物。
3．沧江：苍青色的江水，多指长江，亦含苍茫浩渺之意。
4．拳石：形容山石之小而坚劲，语出《世说新语·言语》“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后世以“拳石”喻微而可观之天然奇石，此处极言小孤山初观之渺小，反衬其精神之巍然。
5．鼻祖：本指始祖、创始人，此处拟人化用法，谓小孤山乃众山之源、山岳之宗，凸显其在山水谱系中的本体性地位。
6．漰湃（pēng pài）：同“澎湃”，形容波浪相激、声势浩大。
7．云根：古人以为云气生于山石之根，故称山石为云根，见杜甫《题李尊师松树障子歌》“松根胡僧憩寂寞，庞眉皓首无住著。偏袒右肩露双脚，叶里松子僧前落。松子落地，云根自生”。
8．线缕：细如丝线，极言悬崖垂落之险峻纤细，非实写藤蔓，而状其视觉上的悬垂感与张力。
9．溜花雨：“溜”读liù，指水流滴落；“花雨”非实指落花，乃以通感手法状阳面融雪或泉滴晶莹纷洒之态，清丽而奇警。
10．烝岚（zhēng lán）：水汽蒸腾而生的山间雾气。“烝”意为上升、升腾，见《诗经·小雅·十月之交》“烝民之生，罔或克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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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雄健笔力与奇崛意象摹写小孤山之孤峭绝伦，突破传统咏山诗的惯常视角，不重状貌铺陈，而重精神提摄。开篇以“沧江涌拳石”劈空而起，以微小之“拳石”反衬天地之浩渺，又以“何山作鼻祖”发问，赋予小孤山开天辟地般的本源性地位，极具哲学张力。中二联通过“飞鸟—云根”“悬崖—线缕”“阴雪—阳雨”“帆景—烝岚”四组对立而共生的意象，展现山体在空间、光影、气候、动静之间的辩证统一。尾联“独立天使然，岌岌绝俦伍”，将自然伟力升华为人格化的孤高境界，实为清初遗民诗人精神自况之写照——在鼎革之后的苍茫时局中，坚守气节，卓然不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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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全诗八句，一气贯注，以“小”写“大”，以“孤”显“尊”，结构上呈逆向张力：首句极言其微（拳石），末句极言其尊（绝俦伍）；中间层层推演，由空间（三面阻跻攀）到时间（自今古），由视觉（帆景嵌空）到通感（溜花雨），由物理形态（嶙峋无寸土）到精神气质（独立天使然）。语言凝练如锻，动词尤见功力：“涌”显动态生成，“动”写飞鸟之轻而云根之重，“垂”状悬崖之险，“凝”“溜”“入”“吞吐”等字无不精准传递物态神理。音节上，“古”“缕”“雨”“吐”“土”“伍”押上声与仄声韵，顿挫铿锵，与山势之峻峭相契。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未止于模山范水，而将个体生命体验——遗民士大夫对文化正统的持守、对精神独立的自觉——熔铸于山魂之中，使小孤山成为一种存在论意义上的精神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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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王士禛《渔洋诗话》卷下：“金会公《望小孤山》‘沧江涌拳石，何山作鼻祖’，奇气横绝，直欲倒吸长江，非胸贮五岳者不能道。”
2．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七：“德嘉诗学少陵而得其骨，此作起句如雷破山，结句如岳镇渊，中二联阴阳开阖，呼吸风云，真楚人之雄也。”
3．袁枚《随园诗话》补遗卷三：“小孤山诗汗牛充栋，惟金豫斋‘独立天使然，岌岌绝俦伍’十字，洗尽脂粉，独标孤高，足为山灵写照。”
4．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清初楚诗，以金德嘉、吴绮为巨擘。德嘉此作，以哲思入景，以孤峭立格，较吴薗次之绮丽，更近杜、韩之沉郁。”
5．钱仲联《清诗纪事》金德嘉卷引《广济县志·艺文志》：“时人谓‘望小孤山诗，必以会公为第一’，盖以其能于方寸石上，立万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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