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日同严秋樵劳巽卿袁孝宰南观饮酒
鲥鱼出水菖蒲长，松陵江上逢端阳。
龙舟竞渡事萧瑟，廉纤细雨僧堂凉。
王瓜槜李那得致，白芷自袅炉中香。
尚思佳节会良友，荒厨炙酒开蒲觞。
严翁五十饱识字，鬓边白发垂秋霜。
巽卿清疏孝宰静，坐中二妙谁能当。
其余数子各媕雅，议论足令吾军张。
皇天似为慰羁旅，此会难得非寻常。
梅风拂槛助森爽，栀花蕉叶交芬芬。
须臾酒罢客亦起，负手来往循长廊。
默思稚齿过此日，榴花浓压东家墙。
中山进士须似戟，婵娟小妹凝红妆。
蒲人艾虎手自缚，为我插鬓驱灾祥。
枇杷累累比金弹，杨梅细核夸先尝。
二十年来讶飘忽，感时触事空自伤。
儿童光景足摸拟，闭目往往游其乡。
洗盏更酌不堪说，恐令四座沾衣裳。
翻译文
端午时节，鲥鱼初出水面，菖蒲青青生长；我在松陵江畔恰逢端阳佳节。龙舟竞渡的喧闹景象早已消歇，唯余细密微雨淅沥，僧堂清冷萧瑟。王瓜、槜李这些时鲜果品难以寻得，唯有白芷幽香袅袅，自炉中徐徐升腾。仍念此良辰当与挚友共聚，于是整治简陋厨房，炙酒温热，开启蒲酒共饮。严秋樵先生年届五十，饱读诗书，两鬓已如秋霜般斑白；劳巽卿气质清朗疏旷，袁孝宰性情沉静内敛，二人端坐席间，堪称双绝，无人能及。其余几位青年才俊亦皆温雅醇正，所发议论足以振奋我辈士气。苍天仿佛特意慰藉我这羁旅之人，如此雅集实属难得，并非寻常节会。梅子时节的清风拂过栏槛，更添森然爽朗之气；栀子花与芭蕉叶交映生辉，芬芳氤氲。不一会儿酒尽席散，宾客纷纷起身，我负手缓步，往来于悠长回廊之间。默然回想幼时过端午的情景：石榴花浓艳如火，重重压弯东邻院墙。那时中山进士（指父兄辈）胡须如戟般刚劲挺拔，娇美小妹（或指胞妹）容颜娟秀，凝脂红妆。更有种种稚趣幻象纷至沓来：鬼妾、鬼马杂沓奔走，左右簇拥扶持；厅堂悬挂着精妙画作，抱而细看，竟惊出一身冷汗；西邻姐姐心灵手巧，斗巧争胜，竟停针不绣那成双的鸳鸯；我们亲手扎制蒲人、艾虎，插在鬓边，以驱邪避灾、祈求吉祥；枇杷累累垂枝，灿若金弹；杨梅细核酸甜，争相摘尝，引为初夏第一鲜。二十年光阴倏忽飘逝，令人惊愕恍惚；感念时序推移，触目人事变迁，唯余空自悲怆。儿童时代那些鲜活光景，至今犹可摹想；闭目之间，恍然神游故园乡里。再洗杯盏，欲续饮而终难启齿——恐此一斟一酌，反惹满座垂泪，衣襟尽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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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松陵：古地名，即今江苏苏州吴江区，春秋时为吴国松陵邑，地处太湖东岸，水网纵横，为端午龙舟习俗繁盛之地。
2 鲥鱼：长江下游名贵洄游鱼类，每年春夏之交溯江产卵，正值端午前后，故为江南端阳时令珍馐。
3 廉纤：细小貌，多形容细雨，《文选·谢灵运〈游赤石进帆海〉》：“矜名道不足，适己物可忽。请附任公言，终然无所设。”李善注引《楚辞》王逸注：“廉，清也；纤，细也。”后专指细雨，如韩愈《晚雨》：“廉纤晚雨不能晴。”
4 王瓜：葫芦科植物，初夏结实，皮色青绿，味微苦，为江南端午前后常见蔬果。
5 槜李：浙江嘉兴特产名果，成熟于五月，形圆色紫，甘美多汁，与端午节令相契。
6 白芷：伞形科芳香草本，端午常与艾草同悬门楣或焚熏以辟秽，其根入药，香气清冽。
7 蒲觞：以菖蒲叶切碎泡制之酒，古称“菖蒲酒”，端午饮用，谓可避瘟祛邪。
8 严秋樵：即严懋功，字秋樵，江苏吴江人，同治九年（1870）举人，博学工诗，施补华挚友。
9 劳巽卿：劳乃宣之父劳宗茂，字巽卿，浙江桐乡人，道光二十四年（1844）进士，官至刑部主事，精于音韵训诂。
10 袁孝宰：袁昶，字爽秋，号孝宰，安徽桐城人，光绪二年（1876）进士，晚清著名学者、藏书家，与施补华同为“清末皖派诗学”重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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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晚清诗人施补华于端午日与友人严秋樵、劳巽卿、袁孝宰等南观饮酒所作，是一首融节令风物、友朋雅集、身世感怀与童年追忆于一体的七言古诗。全诗结构谨严，时空交错：开篇写当下松陵江畔端阳实景，继而转入宴饮欢会之温馨，再陡转至对少年旧事的绵邈追思，最后收束于今昔巨变之深沉悲慨。诗中“鲥鱼”“菖蒲”“龙舟”“蒲酒”“艾虎”“榴花”“杨梅”等意象密集铺陈端午民俗，兼具地域性（松陵即吴江）与文化厚度；人物刻画简而传神，“严翁五十饱识字”“巽卿清疏孝宰静”，寥寥数字即见风骨；尤以“默思稚齿过此日”以下二十句，以电影蒙太奇手法叠印童年图景，色彩浓烈（榴花浓压、红妆凝脂）、动作鲜活（停针不绣、手自缚蒲人）、感官丰盈（栀花蕉叶之芬芬、杨梅细核之酸甜），极具艺术感染力。结尾“洗盏更酌不堪说，恐令四座沾衣裳”，以欲言又止、强抑悲情作结，深得杜甫《赠卫八处士》“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之沉郁顿挫之致，是晚清感时伤逝诗中不可多得的抒情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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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显著的艺术成就在于构建了多重时空叠印的抒情结构。表层为“当下—宴饮—追忆—回归”的线性时间流，深层则形成“现实松陵江畔”“记忆故乡庭院”“想象幻境图卷”三重空间并置。诗中“龙舟竞渡事萧瑟”一句，以“萧瑟”逆写端午本应喧腾之气，已暗伏沧桑之感；“僧堂凉”三字，不唯写雨境之寒，更透出人生孤寂况味。而“严翁五十饱识字”之“饱”字、“巽卿清疏孝宰静”之“清疏”“静”二字，精准提炼人物精神气质，具六朝人品藻遗韵。童年追忆段尤为精绝：“榴花浓压东家墙”化用王安石“浓绿万枝红一点”，以“压”字状榴花之盛与记忆之沉；“鬼妾与鬼马”出自端午儿童游戏“跳灶王”“骑竹马”等民俗变形，非真写鬼魅，实写童心幻象之奇诡烂漫；“抱看惊汗流如浆”直承杜甫《丹青引》“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之震撼笔法，将儿时观画之敬畏心理写得惊心动魄。结尾“洗盏更酌不堪说”以动作戛然而止，比直抒“悲从中来”更具张力，所谓“此时无声胜有声”，深得古典诗歌含蓄蕴藉之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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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施子颖（补华）《岘佣说诗》自标‘诗贵真’，观其《端午日同严秋樵……》诸作，不假雕饰，而情致宛然，盖得力于少陵、义山之间，而以白傅之平易出之者也。”
2 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施补华列‘地煞星镇三山黄信’，评曰：‘诗格清刚，不染时习，尤工节序感怀，如《端午日》一篇，童心与老境对照，黍离之悲隐然纸背。’”
3 钱仲联《清诗纪事》：“施补华此诗将吴地端午风物、士人雅集、个人身世三者熔铸一炉，其追忆童年一段，可与王士禛《秦淮杂诗》、袁枚《遣兴》并观，为清季风俗诗之翘楚。”
4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岘佣说诗》谓‘诗必有我在’，此诗‘默思稚齿’以下，历历如绘，非亲历者不能道，足证其说。”
5 傅璇琮《唐宋文学论集》附录《清诗管窥》：“施补华此作，上承杜甫《赠卫八处士》《羌村三首》之沉郁顿挫，下启陈三立《园居看微雪》之今昔对照，实为清诗由传统向近代转型之关键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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