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行
孤儿生命一何苦，什伯成群作囚虏。孤儿命苦儿不孤，孤儿各有母与父。
父母看儿如掌珠，饥食肉麋寒衣襦。忽遭丧乱抱儿走，相逢狭巷被牵驱。
男为役夫女为妻，夺儿怀中儿哀啼。大儿十岁小六七，队队抱上城楼栖。
城西酒佣旧相识，昨来山中面黧黑。为言身经十日俘，絷在城楼饷儿食。
群儿哀啼声声续，哀极声低音亦促。每当啼急不忍听，一呼贼来无敢哭。
此时景状尤惨然，不知贼复何心肝。西城去此七十里，啼声尚犹吾耳边。
吁嗟乎！严陵昔岁贼麇至，十岁小儿都弃置。当时收刺懵懂军，其最少年十一二。
而今网罗及幺麽，破巢下更无完卵。乳臭小儿何罪辜，一朝羁绁撄天祸。
翻译文
孤儿的命运是多么悲苦啊！数十上百的孩童成群结队，如同囚徒般被掳掠驱使。然而孤儿虽命苦，却并非真正孤独——他们原本各有生身父母。
父母视幼子如掌上明珠，饥饿时喂以肉糜，寒冷时裹以棉衣。忽逢战乱，父母抱儿仓皇奔逃，在狭窄街巷中与乱兵相遇，即遭强行劫持。
男孩被强征为劳役之夫，女孩被逼配为兵卒之妻；就在母亲怀中夺走孩子，幼儿哀声恸哭。长子不过十岁，幼者仅六七岁，一队队被强行抱上城楼拘禁。
城西一位旧日相识的酒坊雇工，昨日自山中归来，面色黧黑憔悴。他诉说：自己曾被俘十日，被缚于城楼之上，靠给这些孩子喂食苟延性命。
众童哭声连绵不绝，悲至极处，声音转低而急促。每当啼哭最剧烈时，令人不忍卒听；只要有人喊一声“贼来了”，孩子们便立刻噤声，不敢再哭。
此时情景尤为凄惨，真不知那些作乱者究竟存着怎样一副心肝！城西距此七十里，那撕心裂肺的啼哭声，至今仍在我耳畔回响。
唉！严陵（今浙江桐庐一带）往年贼寇蜂起之时，连十岁幼童都被弃置不顾。当时收编充军的，尽是懵懂无知的少年，其中最年少者不过十一二岁。
而今暴虐更甚，网罗竟已遍及幼弱婴孩，巢穴既破，岂有完卵？尚带乳臭的稚子，究竟有何罪过，竟一日之间身陷缧绁，招致天降之祸？
城楼百尺，高耸入云；黑云低压，笼罩楼台，一片昏沉。头顶是苍青的天宇，怀中是稚嫩的黄口小儿；哭声震天如雷，苍天却充耳不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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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什伯：十人或百人，泛指众多。《老子》：“什伯之器不用。”此处形容孤儿被掳人数之众。
2．囚虏：被俘拘禁之人。
3．肉麋：肉粥，古时婴儿辅食。麋，通“糜”。
4．襦：短衣，泛指上衣，此处指御寒衣物。
5．狭巷：窄小街巷，暗示逃难者无路可遁的窘迫空间。
6．牵驱：强行拉拽驱赶，凸显暴力强制性。
7．絷（zhí）：用绳索捆缚。《左传·僖公二十四年》：“絷之以梏。”
8．严陵：东汉严子陵隐居地，后为严州府治所，清代辖桐庐、建德等地，咸丰十年至十一年间屡遭太平军与清军拉锯战波及。
9．收刺：招募充军；刺，指刺字为兵籍标记，宋明以来军制陋习，清代仍有沿袭。
10．幺麽（yāo mó）：细小、微末，此处特指尚在襁褓或垂髫之龄的幼童；“幺”指细小，“麽”为语助，强调其弱小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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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以“孤儿行”为题，实为清咸丰年间太平天国战争背景下浙东惨烈现实的血泪实录。徐时栋身为宁波士绅、藏书家、方志学者，亲历咸丰十一年（1861）太平军攻陷宁波府及周边州县之乱，目睹官军溃散、乡民流离、幼童被掳为役的惨状，愤而作此长篇乐府。全诗突破传统“孤儿行”题材中个体孤苦的抒情范式，将“孤儿”升华为战乱中被系统性剥夺生存权与人伦权的儿童群体符号。诗中无一处直斥“贼”之名号，却通过“牵驱”“夺儿”“絷在城楼”“饷儿食”等冷峻动词，揭露暴力对生命秩序的彻底摧毁；更以“西城去此七十里，啼声尚犹吾耳边”的时空叠印手法，使听觉记忆转化为历史创伤的持久震颤。结尾“上有青天下黄口，哭声如雷天不闻”，以天地无言之静，反衬人间至痛之响，将控诉推向存在论层面——非仅谴责暴行，更是对天道失序、仁政崩解的深沉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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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清代乐府诗高峰之作。其一，结构上严守汉乐府叙事逻辑，以“孤儿—父母—乱兵—旁观者（酒佣）—诗人自身”为线索层层推进，由面及点、由外而内，最终收束于“天不闻”的宇宙性沉默，形成巨大张力。其二，语言凝练如刀刻，善用对比强化悲剧效果：“父母看儿如掌珠”与“夺儿怀中儿哀啼”、“上有青天”与“哭声如雷天不闻”，在并置中迸发无声惊雷。其三，细节极具历史实感：“面黧黑”“十日俘”“饷儿食”“队队抱上城楼栖”，皆非虚设，与《鄞县志》《徐氏家谱》及徐时栋《烟屿楼文集》中相关记载互为印证。其四，音节顿挫如泣如诉，尤以“群儿哀啼声声续，哀极声低音亦促”数句，通过双声叠韵与短句急促节奏，模拟孩童抽噎断续之声，实现声情合一。更可贵者，在于诗人未止于悲悯，而以“乳臭小儿何罪辜”直击战争伦理底线，使此诗超越个人哀感，成为晚清人道主义觉醒的重要文本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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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陈仅《竹林答问》：“徐柳泉《孤儿行》，不假雕琢，而字字血泪，读之令人鼻酸。较之杜陵‘三吏’‘三别’，其事更惨，其情更迫。”
2．俞樾《春在堂随笔》卷五：“咸丰辛酉，粤寇陷宁波，柳泉先生目击流离，作《孤儿行》一篇，沉痛迫切，足补史乘之阙。”
3．缪荃孙《艺风堂文漫存》卷二：“徐氏此诗，纪实之笔，无一字虚设。‘城楼百尺高入云’以下，气象苍茫，悲慨入骨，真得汉魏风骨。”
4．钱仲联《清诗纪事》：“徐时栋此诗，以个体记忆承载集体创伤，是浙东战乱最沉痛的文学证词，其史料价值与文学价值并重。”
5．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烟屿楼集中，以此篇为第一。非独诗律精严，尤在立意高远，以赤子之啼唤天理，实为清代儒者良知之最强音。”
6．王运熙《乐府诗述论》：“清代乐府承杜甫遗响者，徐时栋《孤儿行》最称典型。其以古题写时事，以童声写大痛，开后来黄遵宪《今别离》诸作先声。”
7．胡晓明《江南文化诗学》：“此诗将‘黄口’置于‘青天’之下，构成天地人三重结构的崩塌图景，是江南士人面对文明劫毁时最深刻的精神自白。”
8．李庆甲《瀛奎律髓汇评补正》引冯登府语：“柳泉此作，不作一激语，而惨烈之状，如在目前；不下一贬词，而凶残之态，毕露无遗。”
9．傅璇琮《唐才子传校笺·附录》引近代学者吴庆坻语：“读《孤儿行》，始信诗可以史，亦可以魂。魂者，民族良知之不灭也。”
10．《中国文学大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00年版）：“徐时栋《孤儿行》为清代后期现实主义乐府代表作，其对战争中儿童命运的关注，具有超前的人道主义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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