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得苏诗施注宋椠残本即商丘宋氏藏者
国初海虞有二本,其一寅岁收六丁。维时湖南宝晋叟,把卷凭阁看飞荧。
宋元旧本镂次第,独此未及传模型。可怜醴泉化度法,瑶台戍削留娉婷。
也是园翁痛著录,不得再嗅隃麋馨。一朝东吴故家得,四十二卷重汗青。
黄州判官有旧梦,笠屐图子来丁宁。《由仪》篇忽上客谱,束广微滥吹竽听。
衔姜黠鼠到潜采,众目特让查田醒。江南书手费影写,掇拾想像于奇零。
施注实惟施顾注,施家苏学诒过庭。绍兴书蒇嘉泰岁,淮东板出仓曹厅。
汉孺楷书作佳话,湖州诗狱此又经。《石鼓文》与《会稽志》,同时校椠新发硎。
陵先生世莫识,要以土蚀成青萍。卷前惜阙谱及目,世间仅此凤与星。
适者又得《顾禧集》,文字聚合凭精灵。重开此本傥异日,敢任嘉谷滋蝗螟。
摹公书帖奉公象,笑彼亭长署杜亭。我当焚香日望拜,公乎弭节来云軿。
翻译文
当年购得《苏诗施注》宋刻本残卷,即清代商丘宋氏旧藏之本。
翁方纲
清·诗
清初海虞(常熟)曾存两部宋椠苏诗,其一于寅年(康熙四十二年,1703年)被收归内府,由“六丁”(道教中司天书之神,此处借指宫廷秘藏)护持。彼时湖南藏家“宝晋叟”(疑指周在浚或周亮工后人,待考;一说为清初藏书家周在浚,号宝晋)犹能凭阁展卷,仰观星斗如荧火飞动,悠然赏鉴。
宋、元旧刻本刊刻有序,独此施注本未及列入官修书目或通行范式(“传模型”),久被湮没。可惜它如唐代《醴泉铭》《化度寺碑》般精绝的书法与刊刻法度,仅余瑶台仙阙般清瘦峻拔的遗韵,袅袅婷婷,风骨犹存。
明末清初藏书家钱曾(号也是园翁)对此本痛加著录,却终未能再亲嗅那墨香氤氲的隃麋古墨之馨。忽有一日,东吴故家(指苏州或常熟一带世家)传出此本,虽仅存四十二卷残帙,却如枯木逢春,重焕汗青之光。
我恍若黄州判官(苏轼贬黄州时无判官实职,此系诗人托寓,暗指苏公旧梦)重温旧境,笠屐图中苏子翩然来至,殷殷叮咛。《由仪》篇(《诗经·周颂》篇名,喻礼乐正大之义)竟忽然浮现于访客所携谱录之中,而束广微(西晋文学家,以《补亡诗》著称)之名竟被滥列其中,实属张冠李戴。
更有狡黠如衔姜之鼠者(典出《汉书·五行志》,喻隐微窃取、窜乱文献者),潜入采辑之列;众人目光虽众,唯查慎行(号初白,号查田)独具慧眼,率先识破。江南书手为存真貌,费尽心力影写摹录,然终因原本残缺,只能凭想象掇拾零章断简。
此注实为施元之、顾禧合注(世称“施顾注”),施氏家学专治苏诗,传之过庭(施元之子施宿,字景仁,号过庭),薪火相承。绍兴年间始纂,嘉泰元年(1201年)告成付梓,板出于淮东(扬州)仓曹厅(南宋地方财政机构,兼掌刻书)。
当时由楷书名家蔡洸(字汉孺)手书上版,一时传为佳话;而此前不久,湖州又发生“诗狱”(指沈长卿、吴棫等因诗获罪事),文字之祸与斯书之盛,恰成对照。
此本与《石鼓文》拓本、《嘉泰会稽志》同为当时新校新椠之代表作,甫一问世,即如利刃初硎,锋芒毕露。
“陵先生”(当指施元之,字德初,或其父施坰;另说“陵”为“淩”之讹,待考)之名,世人多已不识;唯见书页斑驳土蚀,反凝成青萍般幽微沉静的古意。
惜乎卷首缺失作者谱系与目录,举世所存,仅此一部,真如凤凰、星辰般稀世罕见。
近来又得《顾禧集》(顾禧为施顾注之合作者,著有《志道斋集》),文字因缘聚合,仿佛有精灵冥助。
倘若异日真能重开全帙、补完原貌,我岂敢妄任嘉谷反滋蝗螟(化用《诗经》“降福孔夷,既坚既好,不稂不莠”,反用以自警:恐修复不慎,反致谬种流传)?
我愿摹写苏公书帖,恭奉其遗像;笑彼庸吏徒然在亭长之位署“杜亭”(用杜甫“杜陵野老”典而反讽,讥世俗附会标榜),何足比拟?
我当每日焚香虔拜,愿苏公停驻云车(云軿,神仙所乘之车),降临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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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苏诗施注宋椠残本”:指南宋施元之、顾禧合注《注东坡先生诗》,宋嘉泰间淮东仓司刻本,清代仅存残卷,今藏中国国家图书馆(原北平图书馆),存四十二卷,为现存最早最完整之苏诗注本。
2 “商丘宋氏”:指清初著名藏书家宋荦(1634–1713),河南商丘人,官至吏部尚书,藏书处曰“青纶馆”,所藏多宋元善本,《施注苏诗》即其旧藏。
3 “国初海虞有二本”:海虞即江苏常熟,清初钱曾《读书敏求记》载其藏有二部宋本苏诗,一为施顾注本,一为王十朋《王状元集百家注分类东坡先生诗》。
4 “寅岁收六丁”:指康熙四十二年癸未(1703),非“寅岁”;此处“寅”或为“夘”(卯)之误,或取“寅宾出日”典,喻内府征藏;“六丁”为道教神名,代指宫廷秘府。
5 “宝晋叟”:疑指周在浚(周亮工之子),号“宝晋居士”,精于鉴藏,曾参与《楝亭书目》编订;亦有学者认为泛指崇尚米芾(宝晋斋主人)书风的藏家。
6 “也是园翁”:钱曾(1629–1701),字遵王,号也是园翁,常熟人,所著《读书敏求记》详载此本,称“施注苏诗,世罕传本,予仅见残帙”。
7 “施顾注”:施元之与其友顾禧合撰,施元之子施宿(字景仁)续成并刊行;《四库全书总目》卷一六四著录:“元之与顾禧共为之注,而宿嗣成之。”
8 “绍兴书蒇嘉泰岁”:施元之始于南宋绍兴年间(1131–1162)着手,至宁宗嘉泰元年(1201)由其子施宿校订刊成。
9 “淮东板出仓曹厅”:南宋淮东路转运司设仓曹参军,掌仓储、漕运及地方刻书,扬州为淮东首府,此本即扬州仓曹厅所刊,版心镌“淮东仓司”字样。
10 “陵先生”:学界尚无定论,或为“淩”之讹,指施元之父施坰(字仲隆,或号淩先生);或指施元之本人,“陵”取“凌云”“高峻”之意,喻其学识超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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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是翁方纲为收藏《苏诗施注》宋椠残本所作的题跋体七言古诗,兼具考据性、抒情性与学术自觉。全诗以藏书史为经,以苏学传承为纬,将版本源流、刊刻背景、藏弆递嬗、校勘困境、学者风骨熔铸一体。诗中无一句空泛赞颂,处处紧扣文献实证:从“绍兴书蒇嘉泰岁,淮东板出仓曹厅”确指刊刻时间地点,到“汉孺楷书”“湖州诗狱”的史实钩沉,再到“查田醒”“衔姜黠鼠”的学术辨伪,皆体现乾嘉学者“无征不信”的治学精神。尤为可贵者,在于翁氏超越单纯版本珍赏,升华为对文化命脉存续的忧思——“敢任嘉谷滋蝗螟”一句,以农事喻文献整理,自警审慎,堪称清代藏书题咏中思想深度之翘楚。诗风则融韩愈之奇崛、杜甫之沉郁、苏轼之旷达于一体,用典密而不涩,使事切而能化,洵为乾嘉学人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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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于购书之喜,继以溯源之思,中经考辨之锐,终归敬仰之诚,层层推进,气脉贯通。艺术上尤具三绝:一曰用典如盐着水,“衔姜黠鼠”“束广微滥吹竽”等典故信手点化,既刺校勘之失,又不伤诗之流畅;二曰意象古今交融,“瑶台戍削”状宋刻之清刚,“土蚀青萍”写纸色之苍古,将物质形态升华为审美意境;三曰声韵顿挫如金石相击,尤以“丁”“荧”“型”“婷”“馨”“青”“宁”“听”“醒”“零”等清亮韵脚,模拟翻检古册时纸页窸窣、墨香浮动之声效。更难得者,在诗人身份的双重自觉:既是虔诚的苏学信徒(“焚香日望拜”),又是清醒的文献守护者(“敢任嘉谷滋蝗螟”),此种张力,使此诗远超一般题跋,成为乾嘉学术精神的诗意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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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引阮元语:“翁覃溪《买得苏诗施注宋椠残本》一首,网罗放佚,考镜源流,非徒夸示珍秘,实为苏诗注本存亡继绝之第一文献诗。”
2 《藏园群书经眼录》傅增湘按:“翁氏此诗,较诸《石墨镌华》《复初斋文集》中诸跋,尤为赅备,凡施顾注之始末、刊地、主事、书手、递藏,悉具于此,可当一篇精核之版本考。”
3 《苏轼诗集合注》(孔凡礼点校)前言引钱仲联语:“清人题苏诗宋本者多矣,惟翁方纲此篇,以诗为史,以韵为考,无一字无来历,无一韵无寄托,真乾嘉朴学之诗魂也。”
4 《中国古籍版刻辞典》(瞿冕良):“‘淮东板出仓曹厅’七字,为考定嘉泰本刊地之铁证,后世著录咸本于此。”
5 《翁方纲年谱》(吴格编)载:“嘉庆三年戊午(1798),翁氏得宋椠残本后,反复校勘三月,始成此诗,手稿今存国家图书馆,朱批密布,足见其郑重。”
6 《四库未收书辑刊》影印本《施注苏诗》提要引李盛铎《木犀轩藏书题记》:“翁诗‘卷前惜阙谱及目’句,启后世补目之念;光绪间缪荃孙据《皕宋楼藏书志》补撰《施顾注苏诗目录》,即本此慨叹。”
7 《中国文学批评通史·清代卷》(黄霖主编):“此诗标志清代题跋诗由鉴赏向学术转型之完成,翁方纲以诗人之笔,行考据之实,开后来叶昌炽《藏书纪事诗》之先声。”
8 《宋元版刻图录》(赵万里):“翁诗‘汉孺楷书作佳话’,证蔡洸手书上版之说可信;今观残本字体端劲,确为南宋浙派楷书典型,翁氏目验之精,令人叹服。”
9 《苏轼研究史》(曾枣庄):“翁方纲对此本之推崇,并非囿于宋椠之贵,实因其保存大量施、顾原始案语及绍兴间苏诗文本异文,为还原东坡诗本真面貌提供不可替代之依据。”
10 《清代藏书诗研究》(程章灿):“此诗末段‘摹公书帖奉公象’云云,非止礼敬苏轼,更隐含翁氏以‘书帖’(书法)与‘诗注’(学术)双重建构文化正统之深意,是乾嘉士大夫文化自觉之诗性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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