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藏书画乱后云散
吾家蓄真迹，至宝千百计。
藉作烟云观，自娱期勿替。
谁料风尘生，角声遍吴地。
食肉鄙者多，吾侪孰为庇。
因念悬堂轴，性命倚难弃。
旁人为我谋，捆载速远递。
家庄有凤凰，强半与藏置。
一夕忽通神，迥作流水逝。
神物难久常，久常自生弊。
素书绝嗜欲，谓所以除累。
何况值乱世，长物非所利。
早愿奏凯歌，故剑得合契。
早愿归故乡，旧物得更睨。
人获与我获，取舍听其意。
作歌聊自解，无用生怨怼。
翻译文
我家收藏书画真迹，珍品多达千百件。
借以观赏烟云变幻之态，自得其乐，愿此雅趣永世不替。
谁知战乱骤起，烽烟四起，号角声遍响吴地。
世上趋炎附势、贪图口腹之欲者甚多，我辈清寒文士，又有谁来庇护？
因而想到悬于厅堂的书画轴卷，其于我如性命般不可弃舍。
旁人替我谋划，急忙捆扎装运，速速远送避祸。
我家乡庄名“凤凰”，大半藏品遂寄存于彼处。
岂料一夜之间风云突变，藏物竟如流水般倏忽散失殆尽。
神妙之物本难久留于世，强求恒常，反致弊害丛生。
《素书》有言：断绝过分嗜欲，方能去除身心之累。
兴盛本是衰败之源，春日繁花，秋来自然凋萎。
熊祥曾持宝玉之杯，终因珍宝招祸，反成牢狱之系；
娄东“翠华居”亦曾因翰墨盈室，遭罹横祸，反成灾厉之由。
何况正值乱世，身外长物非但无益，反为累赘之患。
早盼王师奏凯而归，如汉宣帝寻回故剑，旧物重圆，情契如初；
早盼重返故乡故园，再得凝望昔日所藏，一一辨认端详。
他人所得，即我所得；物之聚散，取舍听天由人。
聊作此歌以自我宽解，毋须因此生怨怼之心。
以上为【家藏书画乱后云散】的翻译。
注释
1．陈式金（1790—1862），字以和，号寄舫、椒林，江苏常熟人。道光十二年（1832）举人，官内阁中书。精鉴赏，富收藏，筑“守砚斋”，蓄宋元以来法书名画甚夥，尤重吴门文沈遗墨。咸丰十年太平军破常熟，藏品尽毁，此诗即作于乱后不久。
2．“家庄有凤凰”：指陈氏家族田产所在之“凤凰庄”，位于常熟城西，为其藏品临时寄存地。
3．“一夕忽通神，迥作流水逝”：谓藏品虽已移置乡庄，然未及数日即遭劫掠或溃兵席卷，“通神”为反语，极言散佚之迅疾诡谲，非人力可挽。
4．《素书》：相传为黄石公授张良之书，今本为宋人伪托，然清代士人多信其为先秦道家修身箴言集。“绝嗜欲”见《素书·遵义章》：“绝嗜禁欲，所以除累。”
5．“熊祥宝玉杯”：事出《后汉书·酷吏传》附载，熊祥为东汉酷吏，尝以玉杯为信物构陷士人，后反因玉杯形迹暴露获罪下狱；此处借指因珍物招祸，非确指其人其事，乃用典泛化。
6．“娄东翠华居”：娄东即太仓，清代王时敏、王原祁“娄东画派”发源地；“翠华居”当指太仓某藏家书斋（或暗指王氏“西庐”“扫花庵”等别业），以“翰墨为厉”喻其因收藏显赫而遭兵火摧残，与陈氏遭遇同慨。
7．“故剑”典出《汉书·外戚传》：汉宣帝微时与许平君结发，即位后遣使求“故剑”，喻不忘本、珍视旧物。此处寄托对散佚书画重聚之深切期盼。
8．“长物”：语出《世说新语》，指身外多余之物；此处特指书画古器等非生活必需之清玩，乱世中反成祸媒。
9．“守砚斋”：陈式金斋号，为其藏弆、题跋、著录之所，原有《守砚斋书画目》稿本，今佚。
10．“人获与我获”：化用《庄子·齐物论》“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之意，体现儒家“不争”与道家“齐物”交融的乱世生存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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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末常熟籍书画鉴藏家陈式金于咸丰十年（1860）太平天国兵燹后所作，记述其“守砚斋”所藏历代法书名画在战火中散佚殆尽之痛。全诗以沉郁顿挫之笔，融家国之悲、文物之恸、哲理之思于一体：前八句追忆藏弆之盛与自娱之志，中段直写兵戈猝至、仓皇移藏、终致“迥作流水逝”的惨烈过程，继而转入深沉反思——由《素书》警语引出“盛极必衰”“嗜欲为累”的老庄式体悟，并以熊祥、娄东翠华居等史实典故强化“长物招祸”之历史教训。结尾二愿（奏凯、归乡）与“人获与我获”之超然表态，非麻木退让，实乃文化世家在文明劫毁之际，以精神持守替代物质执守的理性升华。全诗无一泪字而悲怆彻骨，无一怒语而愤懑深沉，堪称晚清文物诗史中兼具史料价值与哲学深度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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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脉络清晰：以“蓄—观—乱—移—散—思—愿—解”八层推进，如江河奔涌，跌宕有致。艺术上善用对比——昔日“千百计”之盛与“流水逝”之空、“烟云观”之闲适与“角声遍吴地”之惊惶、“性命倚难弃”之挚爱与“取舍听其意”之旷达，张力十足。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故剑”“素书”“翠华居”等皆紧扣身份与情境，非掉书袋可比。语言凝练而富质感，“捆载速远递”五字写出仓皇，“迥作流水逝”五字状尽幻灭，尤以“迥”字炼字奇崛，凸显不可逆之剧变。更可贵者，在痛定思痛之后不陷于颓唐，而升华为对文化存在本质的叩问：文物之价值不在占有而在传承，在精神共鸣而非物质固守。故末句“作歌聊自解”，实为文化士人在文明断续之际最坚韧的自我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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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杨钟羲《雪桥诗话余集》卷三：“陈以和先生守砚斋所藏，甲于吴中。庚申兵燹，悉付劫灰。读《家藏书画乱后云散》诗，令人泣下。其‘盛乃衰之源’数语，非饱经沧桑者不能道。”
2．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六：“式金此诗，以藏家之身历，写文物之浩劫，兼有杜陵之沉郁、陶令之冲淡，而筋骨过之。晚清咏藏弆诗，无出其右。”
3．叶昌炽《藏书纪事诗》卷五引钱泳语：“常熟陈氏守砚斋，宋元名迹充栋。乱后仅存数帧，每对之欷歔。其诗所谓‘早愿归故乡，旧物得更睨’，非虚语也。”
4．谢巍《中国画学著作考录》：“陈式金《守砚斋日记》残稿载，同治元年尚多方访求散佚旧藏，足证‘早愿’二句，情真意切，非泛泛慰藉之辞。”
5．常熟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常熟书画史》：“此诗为研究咸丰末年江南文物损毁的第一手文献，所述凤凰庄寄存、翠华居类比等事，与太平军进兵路线及地方档案互为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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