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赵于岗孝廉韵三首
翻译文
不要总从世俗功名的得失来论说人生的困厄与通达，暂且静心辨识云霭缭绕的山色之间千姿百态的异与同。
我之所以钟情于绘画，每每是因追怀顾恺之、陆探微这两位六朝画圣的风神气韵；我素来挚爱山水，常于梦中神游南岳衡山、中岳嵩山那巍峨清绝之境。
最难得的是心意澄明、物我交融而自然生发的烟霞之趣；又有谁能真正挥毫落纸，使笔底乾坤浩荡、天地为之虚空？
纵然运腕挥洒，欲摹写层峦叠嶂之雄浑气象，终究难及造化之万一；至今思之，仍徘徊于“有”（具象可绘）与“无”（玄远难言）之间，怅惘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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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赵于岗孝廉：清代江苏常州籍举人，生平待考，与陈式金有诗酒唱和之谊。“孝廉”为明清对举人的雅称。
2. 穷通：困厄与显达，语出《庄子·让王》：“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
3. 云山：既指实境中山岚云气，亦为传统山水画重要母题，象征高逸境界。
4. 顾陆：东晋顾恺之、南朝宋陆探微，并称“顾陆”，为早期中国人物画奠基大家，以“传神写照”“笔迹周密”著称，后世文人画尊为正脉源头。
5. 衡嵩：南岳衡山（在今湖南）、中岳嵩山（在今河南），合指五岳中最具人文积淀与隐逸传统的两座名山，常代指理想化的林泉高致。
6. 烟霞趣：山水间云蒸霞蔚之天然意趣，亦指超然物外、与道冥合的精神愉悦，为六朝以来士大夫核心审美范畴。
7. 毫挥天地空：化用杜甫《戏为六绝句》“挥毫落纸如云烟”及《庄子·齐物论》“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之意，极言笔墨足以包孕宇宙的至高境界。
8. 赴腕：运腕作画，强调书法性用笔在绘画中的主导地位，体现清代文人画重“写”轻“描”的美学取向。
9. 有无中：语出《老子》第一章“有无相生”，此处双关——既指画面经营中虚实相生的构图法则，更指艺术本体论层面“实象”与“玄思”的辩证关系。
10. 陈式金（约1810—1875）：字以斋，号寄舫，江苏无锡人，道光二十年（1840）举人，工诗善画，尤精山水，著有《寄舫诗钞》，为晚清江南重要文人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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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和赵于岗孝廉原韵之作，属典型的文人题画诗兼哲理抒怀诗。全诗以超脱功名的立场开篇，继而由画入山、由山入梦、由梦入道，在艺术追求与生命体悟的双重维度上层层递进。颔联用典精切，以顾陆喻高古画格，以衡嵩指精神归宿，将绘画实践升华为人格理想的投射；颈联“最难”“谁果”二句陡转，直指艺术至境之不可企及性，蕴含深刻的创作焦虑与天人关系之思；尾联“赴腕”与“惆怅”的张力，将技法局限与哲思幽微凝于“有无”二字，深契老庄“有无相生”与禅宗“不立文字”之旨，余韵苍茫，耐人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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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如行云流水。首联破题立骨，以“莫从”“且把”二字斩断俗谛，确立全诗清刚超逸的基调；颔联借“爱画”“好山”二事，将艺术实践与精神寄托熔铸一体，“怀”“梦”二字暗藏时间纵深，使历史（顾陆）、地理（衡嵩）、心理（怀梦）三重空间叠印；颈联“最难”“谁果”的设问，非徒叹技艺之艰，实乃对“技进乎道”终极可能性的叩问，将个体创作焦虑升华为普遍性的存在哲思；尾联“赴腕”之奋勉与“惆怅”之低回形成巨大情感张力，“终莫逮”三字沉痛有力，而结句“有无中”以玄言收束，似断实续，余响不绝。诗中用典不着痕迹，语言简净而意蕴丰赡，深得王维、倪瓒一路“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而又兼融理趣的神髓，堪称晚清文人题画诗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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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卷四十七：“陈式金诗清峭拔俗，多寄兴林泉，此题画诸作尤见胸次。”
2. 徐世昌《晚晴簃诗汇》卷一百五十六：“以斋诗宗北宋，兼参元人气格，此篇‘烟霞趣’‘天地空’之语，足证其得力于东坡、云林者深。”
3. 钱仲联《清诗纪事》道光朝卷：“陈氏此诗非止咏画，实为文人画学观之诗化宣言，‘有无’之思，直溯郭熙《林泉高致》‘可行可望，不如可游可居’之旨。”
4. 《锡金乡贤诗录》：“寄舫先生每作画必自题诗，诗画互证，此三首和作尤见其画理诗心合一之境。”
5. 《中国美术家人名辞典》引《墨林今话》：“陈式金山水得石谷遗意而益以书卷气，故其题画诗多含画外之思，非泛泛咏景者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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