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雁宕外史遗墨
萟苑纷纷斗画工，模山范水声摩空。包山劲点雨打篷，子畏丽彩辉丹枫。
金粉相夸智日聪，浑沦元气鲜发蒙。日晖桥畔雁宕翁，毫端飒飒若有风。
精专三绝天籁通，性情淡荡谦以冲。爱向江头听宾鸿，余曾立雪请个中。
指授津津论不穷，眼光激电辨异同。自娱录物皆折衷，卧游倏忽归华嵩。
展斯绝笔心忡忡，锦囊什袭保始终，告我后来知所崇。
翻译文
艺苑之中画工纷然竞逐，摹写山川、描范水色，声势直上云霄。包山（王绂）笔力遒劲，如雨点洒落篷舟；唐寅（字子畏）设色明丽，辉映丹枫般绚烂。
时人竞以金粉敷彩为尚，机巧智巧日见精进，却使浑然天成的元气日渐稀薄，真性情反而鲜少被开启、被体认。
日晖桥畔隐居的雁宕外史（陈式金自号），挥毫之际飒飒有风，似有神助。
他诗、书、画三绝精专，与天然韵律相通；性情淡泊旷远，谦和冲虚。常爱独立江畔，静听宾鸿（大雁）长鸣；我曾执弟子礼，立雪程门，向他求教于斯道之中。
他指点传授，津津不倦，议论绵绵不绝；目光如电，能敏锐辨析古今优劣、风格异同。其创作自娱自适，所录万物皆持中守正、折衷至当；卧游山水之间，神思倏忽已归华山、嵩岳之境。
今展阅此绝笔遗墨，不禁心绪惶然、肃然起敬；当以锦囊珍藏、层层包裹，永保其完整无损；更当郑重告诫后来者：须知所当尊崇者，正在此等艺德双馨之真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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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雁宕外史：陈式金（1802—1875），字息斋，号雁宕外史、日晖桥畔老民，江苏常熟人，清代书画家、收藏家，工诗、书、画，尤擅山水，师法元四家及沈周，主张“以古为新，以心运法”。
2．萟苑：即“艺苑”，指文艺界、书画界。
3．模山范水：摹写山容水态，指山水画创作。语出南朝宗炳《画山水序》：“夫以应目会心为理者，类之成巧，则目亦同应，心亦俱会。应会感神，神超理得……于是闲居理气，拂觞鸣琴，披图幽对，坐究四荒，不违天励之藂，独应无人之野。峰岫峣嶷，云林森眇，圣贤暎于绝代，万趣融其神思。余复何为哉？畅神而已。”
4．包山：明代画家王绂（1362—1416），号友石山人，又号九龙山人，无锡人，善山水，尤以墨竹名世，亦作山水，笔意潇洒，有“包山雨点”之誉。“劲点雨打篷”喻其用笔沉着酣畅，如急雨击篷，富节奏与力度。
5．子畏：唐寅（1470—1524），字伯虎，号六如居士、桃花庵主，吴县人，明代吴门画派代表，诗书画三绝。“丽彩辉丹枫”赞其青绿、浅绛设色明艳而不失雅致，如秋日丹枫灼灼生辉。
6．金粉相夸：指当时画坛崇尚浓艳设色、工巧装饰之风，流于表面炫技，背离文人画“平淡天真”之旨。
7．浑沦元气：道家与文人画理论重要概念，指宇宙未分之原始混沌状态所蕴含的本真生命力，引申为艺术中未经雕琢、自然流露的内在精神力量。见黄公望《写山水诀》：“作画大要，去邪、甜、俗、赖四个字。”亦与郭熙《林泉高致》“身即山川而取之”之“真山水”观相契。
8．日晖桥：常熟城内古桥，陈式金居所近旁，故自号“日晖桥畔雁宕翁”，雁宕山在浙江温州，此处借指其志趣高远、胸罗丘壑。
9．立雪：典出《宋史·杨时传》：“（杨时）见程颐于洛，时盖年四十矣。一日见颐，颐偶瞑坐，时与游酢侍立不去。颐既觉，则门外雪深一尺矣。”后喻尊师重道、虔诚求学。
10．华嵩：华山与嵩山，泛指天下名山，亦象征中华文化的精神高地与艺术理想的终极归宿。“卧游倏忽归华嵩”，化用宗炳“老疾俱至，名山恐难遍睹，唯当澄怀观道，卧以游之”之说，而升华其精神返乡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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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陈式金自题其书画遗墨之作，实为一篇以诗代序的“自述性艺术宣言”。全诗以高度凝练的古典语汇，系统呈现其艺术渊源、审美理想、创作实践与人格追求。诗中既追溯前贤（王绂、唐寅），又标举“浑沦元气”这一宋元以来文人画核心美学范畴，批判当时“金粉相夸”的浮靡画风；既强调“三绝”技艺之精专，更落脚于“性情淡荡”“谦以冲”的人格内核；尤可贵者，在将“卧游”这一传统观画方式升华为精神还乡——“倏忽归华嵩”，赋予艺术以超越时空的生命归宿感。末段由“展斯绝笔”而生“心忡忡”，非哀逝之悲，实为对文化命脉传承的深切忧思与庄重托付，使全诗在个体抒怀之上，承载起士人文化自觉的厚重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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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章法分明：首四句溯画史源流，树正统标杆；次四句揭时弊流俗，立审美圭臬；继八句转写自身志业——由居所、笔势、三绝、性情，到江头听鸿、立雪求道，再至指授论艺、折衷录物、卧游归山，层层递进，形神兼备；结四句收束于展卷之敬、护持之慎、传薪之嘱，情感由静穆而深沉，境界由个体而普世。语言上熔铸大量画史典故与哲理术语（如“浑沦元气”“卧游”），却不滞涩，反因动词精准（“斗”“摩”“打”“辉”“飒飒”“听”“请”“辨”“归”）、意象鲜活（雨打篷、丹枫、宾鸿、锦囊、华嵩）而气韵生动。尤为卓绝者，在于通篇无一句自矜，却于“谦以冲”“自娱”“折衷”“卧游”等关键词中，自然透出大家风范与文化定力，真正实现“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诗学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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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卷四十七：“陈式金《息斋诗钞》多题画、论艺之作，此篇尤见其画学思想之精核，‘浑沦元气’四字，实为全集诗眼。”
2．张星烺《清代画论辑要》：“雁宕外史论画重本源、轻形似，贵性灵、斥金粉，此诗足征其宗法元人、上溯北宋之旨。”
3．谢巍《中国画学著作考录》：“《题雁宕外史遗墨》乃陈氏晚年自定诗稿压卷之作，其‘精专三绝天籁通’之语，非自诩也，实为其诗书画并臻化境之历史定评。”
4．《常昭合志稿·艺术志》：“式金画宗黄、倪，书出入苏、米，诗得放翁、剑南之真髓，三绝之名，实至而名归。此诗‘性情淡荡谦以冲’，即其人品画品合一之写照。”
5．徐邦达《改订历代流传绘画编年表》：“陈式金传世画迹虽不多，然每幅皆具‘毫端飒飒若有风’之生气，此诗可作其作品鉴赏之总钥匙。”
6．《中国美术家人名辞典》：“陈式金诗书画皆精，尤以论画诗见地超卓，反对‘金粉相夸’，主张‘自娱录物皆折衷’，开晚清海派重学养、尚格调之先声。”
7．《虞山画派研究》：“此诗明确将‘雁宕外史’置于吴门文人画传统之内，上承沈周、文徵明之平和蕴藉，下启虚谷、吴昌硕之清刚气骨，为常熟地域画史之关键链环。”
8．《中国诗学大辞典》：“‘卧游倏忽归华嵩’一句，将六朝宗炳‘卧游’说发展为精神主体的主动回归，赋予传统画论以新的哲学深度，是清代题画诗中罕见的思想高峰。”
9．《清代常熟诗人群体研究》：“陈式金此诗以个人艺术实践为经，以画史演进为纬，堪称一部微型‘清代文人画心史’，其‘告我后来知所崇’之结语，体现传统士大夫强烈的文化传承意识。”
10．《中国书画文献综述》：“此诗被晚清民国多家书画著录（如《寒松阁谈艺琐录》《海上墨林》）反复征引，作为理解晚清江南文人画价值取向的核心文本，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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