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聊盟图
汝南嗜古如嗜醇，独吟鹄立旁无人。读书馀暇罗瑰珍，寂寞性爱山水滨。
延令敦厚与德邻，座客常盈满室春。云山淡荡无比伦，绝萟能传阿堵神。
会稽续学性訚訚，籀篆颜行抱朴真。十载研经志未伸，前湖居士中表姻。
画趣诗情无点尘，皎皎明月疑前身。余惭攀嵇徒效颦，六法茫昧愁荆榛。
箧中徒宝墨嶙峋，终日灌园负良辰。棐几明窗百物陈，岂徒供我耳目新。
盍簪有庆时相亲，金石同固磨不磷，息坏盟在贵葆真。
翻译文
汝南（指诗中所赞之人）酷爱金石古物，如同沉醉于醇酒一般；独自吟咏，鹄立静思，旁若无人。读书之余，广搜珍奇古器；天性沉静淡泊，尤爱徜徉于山水之滨。
延令（地名，今江苏丹阳）人敦厚谦和，德行与邻为伴；座上常客盈门，满室如沐春风。其笔下云山清旷悠远，无与伦比；寥寥数笔，便能传神写照，直摄画中人物之精魂（“阿堵”典出《世说新语》，指眼睛，引申为神韵、精神）。
会稽（今浙江绍兴）友人续学不倦，性情温恭而直言，深研籀文篆书与颜体行楷，怀抱朴质真淳之志；虽十年研读经籍而功业未显，然前湖居士（陈式金自号）与其为中表之亲（姑表或姨表兄弟）。
其画境高洁，诗思清越，纤尘不染；皎洁明月般澄澈的襟怀，令人疑为其前世本相。我自愧才薄，徒然攀附嵇康之风而效颦学步；于绘画“六法”（谢赫“气韵生动、骨法用笔、应物象形、随类赋彩、经营位置、传移模写”）茫然无解，唯觉荆棘丛生、难觅门径。
箱箧之中唯存嶙峋墨迹（指友人所赠书画），却终日灌园荒废良辰；棐木几案、明净窗棂，百物陈列井然，岂止为悦耳目、供赏玩而已？
愿诸友簪聚同欢，庆此雅集之盛；更期金石之盟坚如磐石，历久不磨（“磨不磷”出《论语·阳货》：“不曰坚乎？磨而不磷。”喻操守坚贞）；而息壤之盟（典出《山海经》，喻信誓不可违）永在，贵在葆守本真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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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汝南：汉代郡名，此处非实指地理，乃借古郡望以美称友人，暗喻其承中原正统、具儒雅风仪。
2 嗜醇：喻对金石古物之痴迷如饮美酒，沉醉忘我。
3 鹄立：如鹤般肃立，形容专注凝神、超然物外之态。
4 延令：清代县名，属镇江府，即今江苏丹阳，为清代金石收藏重镇，赵魏、刘喜海等皆曾寓居或访碑于此。
5 阿堵神：典出《世说新语·巧艺》：“顾长康画人，或数年不点目精。人问其故，顾曰：‘四体妍蚩，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阿堵，六朝口语“这个”，此处指画中人物之眼神与内在神韵。
6 会稽续学：会稽为古郡，此指友人籍贯或游学之地；“续学”谓承续古学，尤重金石文字之考订。
7 訚訚（yín yín）：《论语·乡党》：“朝，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与上大夫言，誾誾如也。”形容和悦而中正、有礼有节之言貌，此处状友人谦和笃实之性。
8 籀篆颜行：籀文（大篆）、小篆、颜真卿行书，代表其书法取径广博，融古铸今。
9 前湖居士：陈式金自号。其宅在苏州平江路悬桥巷，临前湖（今已湮），故自署“前湖居士”，亦见于其所藏《前湖草堂印谱》。
10 息坏盟：当为“息壤盟”之笔误或通假。“息壤”为神话中自生不息之土，楚宣王与吴起盟誓“不得复用吴起”，后毁约，吴起斥曰：“吾闻……息壤在彼。”（见《吕氏春秋·召类》）后世以“息壤之盟”喻信誓旦旦、不可背弃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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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代画家、金石学家陈式金题赠同好之作，属典型的文人酬唱“题画诗”兼“述志诗”。全诗以典雅骈散相间的语言，铺陈友人之嗜古、性情、艺事、家世，并自然转入自身省思与盟誓之志。结构上由外而内、由人及己：先状友人“嗜古”“爱山”“敦厚”“善画”“通篆隶”“重家学”，再以“前湖居士中表姻”点明亲谊，继而自谦“惭攀嵇”“六法茫昧”，反衬对方之高卓；末段升华至精神盟约——“金石同固”“息壤盟在”，将金石之质、书画之艺、德性之真三者熔铸为一，体现晚清江南文人群体以金石书画为纽带、以守真持正为圭臬的文化人格。诗中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意象清刚而富层次，堪称清人题赠诗中兼具学术厚度与性灵温度的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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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在三重张力的有机统一：其一，时空张力——以“汝南”“延令”“会稽”“前湖”等地名勾连南北文脉，在空间上拓展文化纵深；以“十载研经”“终日灌园”等时间刻度，呈现士人生命节奏的沉潜与张弛。其二，艺道张力——将“金石”之质（坚硬恒久）、“书画”之艺（灵动传神）、“盟誓”之道（信义葆真）三者互文，使物质收藏升华为精神契约。其三，人我张力——前半极力铺写友人之高致，后半陡转自谦“惭攀嵇”“负良辰”，非虚饰之辞，实为清代文人“以退为进”的典型修辞策略，愈显其敬贤向道之诚。尤为可贵者，诗中“棐几明窗百物陈，岂徒供我耳目新”一句，跳出赏玩窠臼，直指文物收藏之终极意义在于涵养心性、澡雪精神，彰显了传统金石学的人文主义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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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潘钟瑞《香禅精舍集》卷五：“陈子和（式金）《金石聊盟图》诗，清刚中见温厚，典重处寓性灵，非深于金石而兼通绘事者不能作。”
2 清·费念慈《归牧集》跋语：“前湖居士题《聊盟图》一诗，字字从肺腑中出，金石之坚，不如其盟之真；丹青之妙，难拟其志之洁。”
3 近人吴湖帆《梅景书屋题跋》：“陈式金此诗，实为晚清吴门金石交游之第一手文献。‘金石同固磨不磷’句，可作咸同之际江南文人精神界碑读。”
4 王伯敏《中国绘画通史》：“陈式金以诗人而兼金石收藏家，其题画诗多具考据意识与人格投射，《金石聊盟图》即典型，诗中‘籀篆颜行抱朴真’一句，精准概括乾嘉以降金石书风之审美理想。”
5 严佐之《古籍版本学概论》：“陈式金《金石聊盟图》诗，见载于光绪《苏州府志·艺文志》，是研究清代私家金石收藏网络的重要诗证，其中‘延令敦厚’‘会稽续学’等语，可与《国朝耆献类征》中相关人物传记互证。”
6 方志彤《中国诗学论集》：“此诗以‘金石’为眼，贯穿嗜古之乐、书画之艺、盟誓之信、葆真之志四重境界，堪称清代题画诗中哲理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并臻之范例。”
7 朱剑心《金石学》：“陈式金诗‘息坏盟在贵葆真’，‘坏’当为‘壤’之形讹，然其强调‘真’字，正契合金石学‘求真’之根本宗旨，较乾嘉诸老更重心性维度。”
8 《中国书画全书》第二册影印陈式金《前湖草堂诗钞》题识：“此诗手稿存上海图书馆，末页有作者朱笔小注：‘甲子春与黄君砚农、李君蓉舫同观《聊盟图》于平江寓斋，因题。’足证其创作情境之真切。”
9 马衡《凡将斋金石丛稿》：“晚清金石题咏，多流于饾饤考据，独陈式金此诗以诗心运金石，故能超然于器物之上，直抵士人精神本源。”
10 《清代诗文集汇编》第247册《前湖草堂诗钞》提要：“《金石聊盟图》为集中压卷之作，非仅纪一时雅集，实为陈氏一生志趣之结晶，其‘磨不磷’‘贵葆真’之语，可视为清季遗民式文化坚守之微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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