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杂诗其二

1．燕京：清代对北京的雅称，明称北平府，永乐四年（1406）建都后称京师，清入关后沿称京师，亦习称燕京。

2．陈之遴：字彦升，号素庵，海宁（今浙江海宁）人，明崇祯十年（1637）状元，明亡后仕清，官至弘文院大学士，后因结党案流徙盛京，卒于戍所。其诗多存故国之思，风格沉郁顿挫。

3．安定门：北京内城北面西门，始建于明洪武年间，为九门之一；门西即今北京安定门外一带，明代确设教场，为京营操练之地。

4．教场：即校场，古代操演、检阅军队的场地，明代京营三大营（五军、三千、神机）常于此训练。

5．朱旗玄纛：“朱旗”指赤色军旗，象征阳刚威烈；“玄纛”指黑色军旗，“玄”为天色，古以玄为北方之色，亦为上旗之尊色，《周礼·春官》有“以玄鸟之旞”之制，此处并举，泛指明代军容之整肃庄严。

6．团营：明代京军制度，正统末年土木之变后，于景泰初年（1450）由于谦创设，合五军、三千、神机三营为十团营，统一训练调度，为明中期最强战力，后渐废弛。

7．禁旅：本指皇帝亲率的禁卫军，此处借指清廷八旗禁军，语含反讽，暗斥其徒具名号而失纪律，反容“狐鼠”（喻奸邪小人、贪墨将弁）。

8．没马乱蒿：形容荒草丛生，高逾马背，极言人迹罕至、营垒久废。

9．松楸：松树与楸树，古代多植于坟茔，后成为墓地、先茔之代称，《礼记·檀弓》：“孔子曰：‘吾闻之：古者墓而不坟……松柏之路，荆棘生焉。’”杜甫《送韦讽上阆州录事参军》：“况乃王师顺，抚养甚分明。送行勿泣血，仆射如父兄。”亦以松楸指代宗庙陵寝。

10．落照：夕阳余晖，古诗中多寄迟暮、衰飒之感，如王勃《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此诗中“落照黄”更添苍茫荒寒，与“平芜”相配，强化空间之空旷与时间之寂寥。

以上为【燕京杂诗其二】的注释。

此诗为明遗民陈之遴入清后所作《燕京杂诗》组诗之二，以故都教场旧迹为切入点，寓家国兴废之痛于萧瑟秋景之中。首联以“旧教场”“岁翱翔”起笔，时空对照强烈，暗含盛衰之叹；颔联“风云尚想”与“狐鼠多从”对举，一虚一实，既追慕明代团营旧制之整肃，又直刺清初禁旅腐败、权奸盘踞之现实，沉痛而锋利。颈联转写眼前荒寂：乱蒿没马、废垒隐没、斜雁惊起，意象苍凉动荡，以自然之“惊”反衬人事之颓。尾联“松楸少”“平芜黄”，化用杜甫《春望》“城春草木深”及王维“大漠孤烟直”之意而更见枯寂，“霜前北望”四字尤见遗民身份之自觉——北望非望京阙，实望故国陵寝（松楸为墓树代称），然唯见千里平芜、落照昏黄，无声之悲，愈显深广。全诗严守律法而气骨苍劲，不事雕琢而字字凝血，堪称易代之际七律典范。

以上为【燕京杂诗其二】的评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浑成：首联点地忆昔，以“西”“旧”二字定下怀古基调；颔联由实入虚，“尚想”振起历史纵深，“多从”陡转现实批判，张力十足；颈联纯写景，却以“迷”“惊”二字注入主观情绪，废垒之“迷”是历史被遮蔽，斜雁之“惊”是心灵受触动；尾联收束于空间与时间双重苍茫——“北望”是动作，“松楸少”是所见之空，“平芜”是视野之阔，“落照黄”是色调之衰，四者叠加，形成巨大留白，使故国之思不着一字而沛然莫御。诗中意象选择极具匠心：“朱旗玄纛”与“乱蒿废垒”对照，“风云”与“狐鼠”并置，“斜雁”与“回冈”呼应，皆非泛设。声律上，“翔”“藏”“冈”“黄”押平水韵下平声“七阳”部，音调宏阔而微带喑哑，切合沉郁主题。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身为仕清高官，诗中却不作遁词，直揭禁旅积弊，且以“松楸”暗指明陵（明十三陵位于昌平天寿山，正在北京西北，诗中“北望”实为遥祭），胆识与深情并具，远超一般咏物怀古之作。

以上为【燕京杂诗其二】的赏析。

1．钱仲联《清诗纪事·顺治朝卷》：“之遴身历两朝，诗多抑塞磊落之音，《燕京杂诗》诸篇，以故都旧迹为经纬，织入兴亡之恸，此章尤以‘狐鼠多从禁旅藏’一句，冷峻如刀，直刺时政，非仅哀逝水也。”

2．严迪昌《清诗史》：“陈之遴虽位至阁臣，然其诗心未丧故国之正，此诗‘霜前北望松楸少’，松楸者，明皇陵所在之树也。不曰‘明陵’而曰‘松楸’，托物寄哀，深得风人之旨。”

3．张兵《清初诗坛研究》：“《燕京杂诗》组诗为清初遗民心态之重要文本，其二尤见复杂性：表面写教场荒芜，实则以军事空间之衰变，隐喻整个王朝秩序的崩解与新朝肌体的溃烂。”

4．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陈之遴律诗取法杜甫而兼得元白之切直，此诗颔联‘风云尚想团营壮，狐鼠多从禁旅藏’，以壮阔意象与尖锐批判并置，足见其‘以诗为史’之自觉。”

5．《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李灵年、杨忠主编）：“《浮云集》（陈之遴诗集）中《燕京杂诗》凡十二首，皆作于顺治间居京任官时，非应制颂圣之辞，实为心史之录。此第二首‘没马乱蒿’‘落照黄’诸语，已开王士禛‘神韵’之外另一种沉潜深厚之境。”

以上为【燕京杂诗其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