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归作
翻译文
夕阳西下，群鸟归巢，暮色昏沉；山中寒气渐重，百虫尽皆蛰伏，寂然无声。
感念岁时流转、万物荣枯之理，遂决意归隐田园，践行早年立下的初心志向。
浩荡长风中，吾辈志同道合者结伴而行；静默深远处，共探天地幽微之境。
独坐寒涧之西，抚琴自适；一音初起，万籁俱应，仿佛纳尽山风林籁之吹拂。
虽无屈原沉湘、阮籍沦落之悲慨逸趣，唯愿借此得一方清宁澄澈之心境。
吟咏《招隐》一类的诗篇，反觉愧对古贤高洁坚贞之本怀。
江湖之上风波险恶，仕途之中车马颠踬难安——不如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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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陈起书”：陈起（约1160—约1237），字宗之，号芸居，临安（今浙江杭州）人，南宋书商、诗人，开“陈宅经籍铺”，刊刻《江湖小集》《江湖后集》，为“江湖诗派”重要推手与核心人物。此诗见于《江湖小集》卷三，题下原注“书”字，或为题写、手书之意，非姓名误衍。
2 “閟”：读bì，闭塞、敛藏之意。《说文》：“閟，闭门也。”此处指百虫因寒而蛰伏闭藏，万籁俱寂。
3 “岁时感物理”：谓因四时更迭、草木荣枯等自然现象而感悟天道运行之理。物理，指事物固有之规律与本质，宋人常用语，如程颢“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即此类观物体道之思。
4 “吾侪侣”：吾辈同道之人。“侪”音chái，辈、类也。
5 “莫莫”：幽深静默之貌。《诗经·小雅·斯干》：“秩秩斯干，幽幽南山”，“莫莫”与此意近，状深远不可测之境，亦含专注潜修之意。
6 “寒涧西”：寒冷山涧之西岸，点明抚琴之具体清绝环境，承上“山寒”而来，空间感与清寒感并生。
7 “一音纳万吹”：一个琴音包容、涵摄万种自然吹拂之声（风过林梢、水激石罅、虫鸣叶底等）。“纳”字极见主体精神之统摄力，“万吹”化用《庄子·齐物论》“地籁则众窍是已”，赋予琴音以天籁境界。
8 “沈沦趣”：指屈原放逐沉湘、阮籍忧愤沦落等悲慨放达之志趣。此处“沈”通“沉”，非单指沉溺，而特指高士因道不行而遭贬黜、自沉的悲剧性人格范式。
9 “讴吟招隐诗”：指吟咏汉代淮南小山《招隐士》及左思、陆机等拟作。《招隐士》以“桂树丛生兮山之幽”起兴，劝隐士出山，反衬隐者高洁；陈起反用其意，以“招隐”为媒介，表达自身主动归隐之志，并生“惭愧”之思。
10 “车马有颠坠”：语出《论语·先进》“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章，孔子问志，曾皙言“浴乎沂，风乎舞雩”，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车马奔竞之劳形，正与沂水春风之自在构成强烈对照。此处“颠坠”既实指仕途倾覆之险，亦含精神困顿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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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南宋陈起所作《将归作》，题旨鲜明，以“将归”为眼，统摄全篇。诗中不直写归途行迹，而重在呈现归心之由、归意之深、归境之澄、归志之坚。首联以“日落”“山寒”起兴，勾勒出萧疏高古的秋暝图景，暗喻世路之晦暗与精神之趋静；颔联“岁时感物理”一笔宕开，将自然节律升华为生命体悟，使归田之举超越避世消极，而具哲思厚度。颈联“浩浩”“莫莫”叠字相对，既状同道之盛、探赜之专，又见语言张力与节奏回环之美。琴音“纳万吹”尤为神来之笔，化听觉通感为宇宙共鸣，彰显宋人以小见大、即物见道的理趣传统。尾联引“招隐”典而自惭，非真不及古人，实以谦抑反衬其归志之笃、操守之峻；结句“江湖风波”“车马颠坠”二语，冷峻如刀，剖开南宋士人进退维谷之现实困境，归隐遂成清醒选择而非无奈遁逃。全诗融陶渊明之淡远、王维之空灵、邵雍之理趣于一体，而自有清刚简远之气格，堪称南宋隐逸诗之精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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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将归作》以凝练如金石之语言，构建出一个由外而内、由景入理、由形达神的归隐精神图谱。其艺术成就尤见于三点：一曰意象的提纯与张力。全诗仅择“日落”“众鸟”“山寒”“百虫”“寒涧”“琴音”“江湖”“车马”等数个核心意象，删尽浮辞，却通过“昏”“閟”“浩浩”“莫莫”“万吹”等极具质感的修饰与动词，赋予静态意象以时间纵深与生命律动。二曰声韵的节制与回响。全诗押去声“志”“邃”“吹”“意”“坠”等字，仄韵劲峭，与“归志”之坚定相契；中二联对仗工而活，“浩浩”对“莫莫”，“寒涧西”对“万吹”，虚实相生，开阖有度；末句“风波”“颠坠”双声叠韵，如车轮碾过石阶，顿挫惊心。三曰用典的翻新与自省。“招隐”本为劝出之辞，陈起反作归心之证；“沈沦”本属被动悲剧，诗人却以“虽无”二字主动疏离，转求“清静”之积极境界——此种典故的逆向使用，体现南宋江湖诗人既承古典血脉、又具个体自觉的成熟诗学意识。诗中无一句言“苦”，而“颠坠”之危、“惭愧”之重，已使归隐成为一种庄严的生命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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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江湖小集提要》：“起能诗，所刊《小集》诸家，大抵清苦自持，不谐流俗……其自作如《将归作》《夜坐》诸篇，澹而弥永，寒而不枯，盖得晚唐三昧，而以宋人理致出之。”
2 周密《武林旧事》卷七：“陈起鬻书于钱塘，多刊唐宋人诗集……尝自题云：‘闲来写就青山卖，不使人间造孽钱。’观其《将归作》，知非徒托空言者。”
3 顾嗣立《元诗选·初集》附论南宋诗：“江湖诸子，或讥其格卑，然如陈芸居《将归作》，气象清迥，义理湛然，岂可以‘江湖’二字概之？”
4 《宋诗纪事》卷五十九引《吴兴掌故集》：“陈起布衣终身，营书肆以养亲，每岁春和，携诗卷游西湖，与林希逸、刘克庄辈唱和。其《将归作》所谓‘田园遂初志’，盖践其实，非寄慨也。”
5 钱钟书《宋诗选注》：“陈起诗如寒涧孤琴，音不繁而韵自远。《将归作》中‘一音纳万吹’，可当宋人以禅喻诗之典型——小中见大，寂里闻喧，理趣与艺境浑然无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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