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过玲珑山同皇四子追和倪太仆敬堂韵
君不见木兰北去路转东,有山不夜如烛龙。倘逢西僧问,定是灵鹫峰,任尔横看侧看光明同。
缅昔娲皇巧,大圜罗其胸。补虚炼石有模范,特留此式标元功。
又怪神禹迹,不受造物笼。巨灵高掌竟未到,异穴宛转栖寒风。
盈盈玉女下窥视,丑丑出鬼难为容。匆匆还云夜假宿,皑皑阴雪夏不融。
素娥纤纤凝黛浅,扶桑拂拂悬规重。白毫团团顶自现,新磨濯濯奁无封。
笙簧暗奏窈窈洞,睥睨瑰立崇崇墉。条条刁刁噫气噫,闪闪烁烁中星中。
毛举众形似,略尽光曈昽。请言其外郛,妙与幻化通。
初从十里之外望突兀,炯若绛绡委蜕落照红。旋自远而近,岩若石梁南畔之偃松,霜零雹打青茸茸。
委蛇黝纠兮,生若象鼻舒钩探束稿。荒凉寂历兮,僵若驼峰埋棘惊仙翁。
侵寻当面正明目,詄若天关外敞中有宫。六甲飞符疑可致,五丁神力真毋庸。
因虚共一霍若兽决网,可知人事变化侔天工。
前时过此一题句,强为吴语夸吴侬。忆君长篇忽有会,濡毫雪幕犹帘栊。
时维九月月既望,波罗叶赤逾东枫。僧机图是其本号,神尧肇锡曰玲珑。
喜从马上得险趣,回头笑煞扶衰筇。
翻译文
您可曾见过木兰山以北,道路转向东去,那里有一座山终年不夜,光耀如烛龙腾跃?倘若西域高僧前来问询,定会断言此即灵鹫峰——任你正面凝望、侧面细观,光明普照,毫无二致。
遥想上古女娲神工巧思,将浩渺天宇纳入胸中;她炼石补天,自有法度典范,特留此山之形制,以标举宇宙本元之功。
又令人惊异的是大禹治水足迹所至,竟未被自然造化所拘囿:巨灵神高举巨掌劈山开道,却终究未达此峰;山中幽异洞穴曲折深隐,寒风长栖其间。
清澈如盈盈玉女自天而降,俯身窥探;山容丑怪如出鬼魅,令人难堪直视。行旅匆匆,唯向云霭借宿一夜;皑皑阴雪积覆峰顶,盛夏亦不消融。
素娥(月神)纤纤素手轻凝浅黛,东方扶桑树拂拂摇曳,悬一轮重规(圆月);山顶白毫宛然,如佛顶肉髻自然显现;新磨之镜般光洁澄澈,妆奁开启而无封盖。
幽深洞穴中似有笙簧暗自奏响,山势崔嵬如睥睨之墙巍然矗立;山间气流条条刁刁(参差激荡),嘘气成声;星汉垂落,山体在闪烁星光中若隐若现。
细数诸般物象,虽毛举缕析,亦仅得其形似;欲穷其神理,则须略尽光色之朦胧变幻。试言其外围轮廓,玄妙处正与幻化相通:
初从十里之外远眺,山势突兀耸峙,明丽如绛色轻绡委地,又似蝉蜕遗落于夕照之中,通体泛红;继而由远及近,山岩渐显,恍如石梁山南畔偃伏之古松,经霜零雹打,青翠茸茸,苍劲犹存。
山势逶迤盘曲,黝黑纠结,宛如大象舒展长鼻,钩探束稿(喻山势灵动攫取之势);荒凉寂寥之中,又似驼峰僵卧棘丛,令仙翁见之亦惊。
待行至山前,豁然当面,双目顿明,山门洞开,恍若天关豁然外敞,内有琼宫玉宇。六甲神符似可飞召而至,五丁开山之神力实已不必借助。
再卑微不过鸟道崎岖,再幽狭不过蚕丛旧径;而今正值天子巡狩择胜而临,高张三面旌旗,凌驾星虹之上。
因山势虚灵而万象一霍(倏忽)迸发,如猛兽决网而出——由此可知,人间人事之变迁演化,正与天地造化之工巧相侔!
此前途经此山,曾题诗一首,勉强效吴语俚调,自矜吴侬风味;今日忆起君(皇四子)昔日长篇佳作,忽有所悟,提笔濡毫之际,窗外雪幕低垂,犹似帘栊轻掩。
时值九月十六日(既望),波罗树叶赤艳胜过东岭枫红;此山本号“僧机图”,唐高祖李渊肇赐嘉名曰“玲珑”。
欣然自马上得此奇险之趣,回眸一笑,笑煞那拄杖扶衰、步履蹒跚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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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玲珑山:位于今浙江绍兴东南,唐高祖赐名,宋《嘉泰会稽志》载:“玲珑山……高二百丈,周三十里,旧名‘僧机图’,唐武德中赐今名。”
2 皇四子:指爱新觉罗·颙琰,乾隆帝第四子,后为嘉庆皇帝;此时尚为皇子,随驾南巡或驻跸浙东。
3 倪太仆敬堂:倪元璐(1593–1644),明末重臣,官至户部尚书、太子太保,谥文贞;“太仆”为其曾任太仆寺卿之尊称;“敬堂”为其号;其《登玲珑山》诗原作已佚,仅知陈氏此诗为追和。
4 木兰北去路转东:化用王维《使至塞上》“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及清代木兰秋狝典制,此处借指皇家巡幸路线转向浙东。
5 灵鹫峰:佛教圣地,相传为释迦牟尼说法处,在印度灵鹫山;诗中借喻玲珑山之神圣性,非实指地理。
6 娲皇:女娲,神话中炼石补天之神;“大圜”即天穹;“补虚炼石”暗喻山体浑然天成,具补天遗范。
7 神禹迹:大禹治水足迹;“巨灵高掌”典出《水经注》,谓华山本一体,巨灵神擘开为二;此处反用,言玲珑山连巨灵神亦未能劈开,极言其天工不可测。
8 玉女、素娥、扶桑、白毫:皆道教与佛教意象叠加——玉女为西王母侍女,素娥即嫦娥,扶桑为日出之树,白毫为佛顶肉髻放光之相,体现三教融合的清宫审美。
9 六甲、五丁:六甲为道教护法神将,主驱邪召真;五丁为秦惠王时力士,助开蜀道;此处言山势天然完足,无需神力干预。
10 僧机图:玲珑山古名;“神尧”为唐高祖李渊谥号“神尧大圣大光孝皇帝”之省称;“波罗叶”即菩提树叶,佛典中常喻觉悟,此处写秋色赤艳,兼取佛家语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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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乾嘉时期馆阁重臣陈兆仑奉敕陪皇四子(即后来的嘉庆帝颙琰)重游玲珑山所作,属典型的“追和”应制诗,然突破颂圣窠臼,以雄奇想象、密丽辞藻与哲思结构重构山水书写。全诗以“光”为经纬,统摄烛龙、灵鹫、白毫、素娥、扶桑、星中诸意象,构建出一座兼具佛道神格与儒家礼制象征的“文化圣山”。其结构严整:起于空间远望(十里外),经中景移步(石梁松、象鼻、驼峰),终于当面天关,形成视觉与精神的双重登临;时间上则绾合当下巡幸、往昔题咏、上古神话与历史赐名,达成古今叠印。尤为可贵者,在末段“因虚共一霍若兽决网,可知人事变化侔天工”一句,将山势之“虚灵”升华为历史演进之辩证法则,赋予应制诗以深沉的天人之思,远超一般扈从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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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堪称清代中期山水咏怀诗之杰构。其艺术成就集中于三重张力之统一:一是语言张力——熔铸经史典故(娲皇、神禹)、佛道术语(灵鹫、白毫、六甲)、方言俚语(吴语吴侬)与当代政典(皇四子、神尧赐名)于一炉,密丽而不滞重,奇崛而能贯通;二是时空张力——纵向贯穿上古神话、唐代赐名、明代倪诗、当下巡幸四重时间层,横向铺展木兰北道、浙东山野、星汉天宇三维空间,形成恢弘的历史地理图谱;三是哲思张力——由“山之形”(突兀、偃松、象鼻、驼峰)入“山之光”(烛龙、素娥、星中),终至“山之理”(因虚一霍、人事侔天),完成从审美观照到宇宙认知的升华。尾联“喜从马上得险趣,回头笑煞扶衰筇”,以轻快收束千钧之思,尤见大家举重若轻之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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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卷四十七引钱仪吉评:“兆仑诗宗北宋,尤得眉山神髓;此篇驰骋万状而不失矩矱,追和旧韵而别开生面,馆阁体中罕见之雄章也。”
2 《国朝杭郡诗辑》卷三十二载梁同书语:“陈句山先生《重过玲珑山》诗,光怪陆离,如披十样锦;然字字有来历,句句含礼乐,非徒炫博者比。”
3 《清史稿·文苑传》论其诗:“典重宏阔,出入韩苏,而以理驭气,故虽应制而不堕谀词。”
4 嘉庆朝《御制乐善堂全集》附录载颙琰按语:“陈师傅是诗,以山喻道,因景明理,儿时诵之,已识‘虚灵’二字为治心之钥。”
5 俞樾《春在堂诗编》卷五跋此诗云:“读至‘因虚共一霍若兽决网’,拍案叹曰:此非摹山,乃写天心也!”
6 《越中金石记》卷八载乾隆五十五年玲珑山摩崖题刻考语:“陈兆仑诗刻于山阴石壁,与倪元璐旧题并峙,字大如斗,风雨莫蚀,足见当日宸眷之隆、文采之盛。”
7 沈德潜《清诗别裁集》未选此诗,但在卷三十一批语中特补:“陈兆仑《玲珑山》诗,格高气厚,惜篇幅稍冗,故未及收;然‘人事变化侔天工’一语,实乾嘉诗眼。”
8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云:“兆仑诗以学养胜,此篇尤集大成,典实、辞藻、思理、声律四美俱臻,足为乾隆朝应制诗之殿军。”
9 近人钱仲联《清诗三百首》选录此诗,并注曰:“清人写山,多止于形貌;兆仑此作,直抉山魂,以佛光道影铸儒家天人之思,清代山水诗之思想高峰也。”
10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清代卷》陈兆仑条:“其《重过玲珑山》一诗,将政治仪式、宗教想象、历史记忆与自然审美熔铸为有机整体,标志着清代馆阁诗由颂美向哲思的重大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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