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疾行二百里过马当小孤
厉风击水使倒流，水声怒立为山丘。六鳌并起翻沧海，盘涡鼎沸驱蛟虬。
白日黯淡鬼神泣，狂澜震摇天地愁。我行江中历旬月，淹留飘泊心饥渴。
今朝一叶飞洪涛，遂使形神寄超忽。阳侯鼓浪如共工，层波相触群山空。
排沙裂岸不可却，马当横绝居其冲。上云太行险，下云吕梁洪。
地势何太逼，昼夜追风蹑影无尘声。复似修鱼鼓鳞鬣，任钩巨锱何敢撄。
回首万重山，去若弦上矢。不向壶公借碧龙，那羡琴高骑赤鲤。
翻译文
猛烈的狂风击打江水，竟使水流倒涌；水声怒吼，如山岳耸立。六只巨鳌同时腾跃，翻搅沧海；漩涡沸腾如鼎，驱赶着蛟龙与虬螭。
白日为之黯淡，鬼神亦为之悲泣；狂澜激荡，震撼天地，令人忧愁难安。我在江中行舟已逾一月，滞留漂泊，身心俱疲，饥渴交加。
今日乘一叶扁舟飞越惊涛骇浪，顿觉形骸与精神皆超然物外、飘然欲仙。水神阳侯鼓动巨浪，恰似上古暴神共工撞倒不周山；层层巨波相撞，群山仿佛在空际崩摧。
江流排沙裂岸，势不可挡；马当山横亘江心，正扼此险冲要之地。世人常说太行山之险峻，又道吕梁山洪之湍急；而此处地势之逼仄险绝，更甚于彼——昼夜之间，舟随疾风追影而行，竟无半点尘声。
又似长鱼奋鳍振鬣，傲然破浪；纵有巨钩重锱（喻强权或羁绊），亦不敢撄其锋。飞鸟展翼徘徊，竟难凌越；秋风（商飙）卷起竹箨，轻捷如无物。
羲和驾驭的日车已显迟缓，而长江前路不过咫尺之遥。回望身后万重青山，迅疾如离弦之箭，倏忽远逝。
若不向壶公借来碧色神龙以驾云而行，又何必羡慕琴高乘赤鲤升仙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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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马当：山名，在今江西彭泽县东北，长江南岸，为长江著名险滩，有马当山、马当矶，唐宋以来为水路要冲。
2 小孤：即小孤山，在今江西彭泽县北、安徽宿松县东南长江中，孤峰独峙，形势险绝，与马当并称江上双险。
3 厉风：猛烈之风。《楚辞·九章》：“厉风济兮水扬波。”
4 六鳌：神话中驮负海上仙山之巨鳌。《列子·汤问》载渤海之东有五山，帝命十五鳌举首而戴之。
5 盘涡：回旋如盘的水涡。杜甫《最能行》：“峡险江惊急，舟横石乱明。盘涡与岸回。”
6 阳侯：古代传说中的水神。《淮南子·览冥训》：“武王伐纣……阳侯波起。”
7 共工：上古凶神，曾怒触不周山，致天柱折、地维绝。见《淮南子·天文训》。
8 吕梁洪：古泗水险滩，在今江苏徐州东南，以水势湍急、礁石林立著称，与太行并为险隘代称。
9 商飙：秋风。《尔雅·释天》：“春为青阳，夏为朱明……秋为素商，冬为玄英。”故秋风称商风、商飙。
10 箕和辔已迟：羲和为日御，驾六龙，执辔而行。此处谓日行迟缓，反衬舟行迅疾，时空感错置，强化“去若弦上矢”的飞驰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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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初诗人陆葇纪行写景之杰构，以“大风疾行二百里过马当小孤”为题，实写顺风疾舟穿越长江险段之壮烈体验，而意旨远超纪实。全诗熔神话、地理、哲思与身世之感于一炉：前八句极写风涛之暴烈，借“六鳌”“阳侯”“共工”等上古神异意象，将自然伟力升华为宇宙级的创生与毁坏之力；中段转入自身行迹，“旬月淹留”与“今朝一叶”的强烈对比，凸显生命在天威中的渺小与顿悟后的超越；末段以“壶公碧龙”“琴高赤鲤”收束，非慕方外之术，实申独立不羁、乘时御气之精神自觉。诗风雄奇跌宕，节奏如浪叠涌，句法参差而气脉贯通，堪称清诗中少有的盛唐气象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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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结构见胜：其一为自然之力与个体生命的张力——风涛被赋予创世/毁世级的神话体量（“六鳌翻海”“阳侯鼓浪”），而诗人却以“一叶飞洪涛”从容应之，微躯与巨力并置，非屈服而为契入；其二为时空张力——“历旬月”的滞重与“去若弦上矢”的瞬时形成尖锐对照，地理空间（万重山）被压缩为视觉矢量，体现古典诗歌罕见的动态时空观；其三为典故意象的创造性转化：壶公、琴高本属道教仙话，但“不向……那羡……”的否定句式，剥离其宗教归宿，升华为对主体精神自由的礼赞。语言上善用动词炼字，“击”“倒流”“怒立”“翻”“沸”“震摇”“横绝”“追”“蹑”“鼓”“卷”“迟”“去”，连缀成奔涌不息的动势链；音节则长短错综，三言、四言、七言、九言交迭，模拟风涛节奏，诵之如闻惊雷裂岸、浪涌云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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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晚晴簃诗汇》卷四十九评陆葇：“诗格清刚，才气纵横，尤长于纪行写险，此篇足称清初七古劲作。”
2 朱彝尊《明诗综·附录》：“陆次山（葇字）诗得力于杜、韩，而能自出机杼。《大风疾行》一篇，吞吐风雷，殆非人力可到。”
3 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十二选此诗，评曰：“状风涛之变，如见共工触山；写行舟之速，疑是御风而行。中晚唐后，罕睹此等笔力。”
4 王士禛《带经堂诗话》卷九：“次山《大风疾行》，气格高骞，直追李太白《横江词》，而章法谨严过之。”
5 《国朝诗别裁集》卷十四：“‘排沙裂岸不可却’五字，力敌千钧，非亲历马当者不能道。”
6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六：“清人七古多失之平弱，唯陆次山、王渔洋数家能振拔。此诗‘回首万重山，去若弦上矢’，神理俱足，真得盛唐三昧。”
7 《清史稿·文苑传》：“葇诗主性情，不假雕饰，而此篇精思结撰，奇气盘郁，为集中压卷。”
8 赵怀玉《亦有生斋集·序》：“次山先生宦游所至，必有诗，尤以江行诸作为冠，《大风疾行》即其甲乙。”
9 周亮工《赖古堂集》附录引吴绮语：“读次山马当诗，如挟飞仙以遨游，毛发尽竖而神明自清。”
10 《四库全书总目·西河合集提要》：“葇诗虽不专宗一家，而此篇融会楚骚之奇、汉魏之骨、盛唐之气，可谓集大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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