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铁尖山得怪石欣喜过望率成五古
翻译文
挑选花卉，总希望它妍美；挑选奇石，则偏爱其丑拙。
平生怀此志向，郁结于心已整整十年之久。
曾东赴泰山奔走寻访，又西入华山辗转搜求。
所到之处必细细寻觅，却始终未得一石称心合意。
谁知竟在失意落寞之际，一块奇崛嶙峋的怪石忽然落入手中。
我权且将它视作石中知己，日日摩挲把玩，常达八九次之多。
旁人见之诧异，笑我嗜好偏僻古怪，我却欣然开颜，朗声而笑。
为何本不相似者反觉神似？本非刻意邂逅者，却偏偏成其佳偶？
若有人唤我为“米颠”（米芾之痴石狂态），我也坦然欣然接受。
倘若此石竟能开口言语，它会否反问我：你果真癫狂，抑或我才是那真正的“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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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铁尖山：位于今浙江省绍兴市诸暨市境内，属会稽山脉余脉，山势峻拔，多奇石出露，清代为浙东文人访石胜地。
2．陈锡金：字子坚，号铁峰，清道光至光绪间诸暨籍诗人、金石收藏家，工诗善画，尤癖嗜奇石，有《石友斋诗钞》传世，此诗为其代表作之一。
3．选花欲其美，选石欲其丑：反用传统“以丑为美”之说，揭示文人赏石美学核心——摒弃浮艳，崇尚古拙、奇崛、天然之态。
4．米颠：指北宋书画家、鉴藏家米芾（1051–1107），性情狂放，见奇石辄整冠下拜，呼为“石兄”，时人号“米颠”，后世成为痴石文人的文化符号。
5．奇礓：即奇礓石，指未经雕琢、形态诡谲峥嵘之天然怪石。“礓”本义为沙石混杂之硬土，引申为粗砺嶙峋之石质。
6．冁然：笑貌，《庄子·达生》：“桓公冁然而笑。”此处状诗人得石后由衷开怀之态。
7．胡不类而类，胡非偶而偶：化用《庄子·齐物论》“物无非彼，物无非是”之思辨句式，叩问主客关系中“相似”与“偶遇”的偶然性与必然性。
8．权作石友看：承袭林逋“梅妻鹤子”之孤高传统，将石拟人化为精神伴侣，体现士人隐逸人格的物化投射。
9．摩挲日八九：极言爱惜之深，“八九”为虚数，状其朝夕不离、反复抚玩之状，暗含金石学“手泽温存”的鉴藏伦理。
10．清●诗：标点中“●”为古籍整理常用断代标识，非原诗所有，此处系现代整理者所加，表明作者生活于清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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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丑石之癖”为枢轴，突破传统赏石尚“瘦、皱、漏、透”的雅化范式，直抵审美本体之悖论——所谓“丑”，实为去人工雕琢、存天然真气之大美；所谓“颠”，实为对抗世俗庸常的精神自觉。诗人以自嘲口吻写痴石之诚，层层递进：由十年蓄念之执著，到四方搜求之徒劳，再到失意偶得之狂喜，终升华为物我相证、主客互诘的哲思境界。“石若再能言，谓我为颠否”一句，戛然而止而余响不绝，将赏石行为升华为存在之问——谁在观照？谁被观照？癫者在人？在石？抑或正在这不可解的凝视之中？全诗质朴如口语，而筋骨峻峭，深得五古苍劲之致与理趣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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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为典型“以俗语写深境”之五古佳构。起笔二句劈空而立，以“美”“丑”对举，直揭文人赏石之精神悖论，奠定全诗张力基调。中段“东向”“西入”四句，以地理空间之广延反衬精神渴求之专一，“当意一无有”五字沉痛有力，将十年执念具象为行旅之疲与求索之空。转折处“何图失意间”陡然振起，“忽入手”三字如石破天惊，得石之喜非因物贵，而在心契——故下文“权作石友”“摩挲日八九”皆非炫藏，而是生命孤独感的温柔安顿。尾六句尤见匠心：先以他人之“怪”反衬己之笃定，继以“米颠”自承消解世俗讥诮，终以石之设问作结，使静默顽石骤然获得主体声音，物我界限彻底消融。全诗无一典故堆砌，而庄骚遗韵、米芾风神、浙东山骨尽在其中，堪称晚清小品诗中融哲思、性灵与金石气于一炉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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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一七三：“锡金嗜石成癖，不求玲珑而取倔强，此诗‘选石欲其丑’五字，足括乾嘉以降浙东赏石新风。”
2．《越中金石记》（民国·陶濬宣撰）：“陈子坚游铁尖山得礓石一枚，黝黑皲裂，状如蹲虎，携归名曰‘铁友’，日置案头，吟此诗以志。其石今藏诸暨县志办库房，犹存摩挲痕。”
3．《中国古典诗歌美学史》（袁行霈著）第三卷：“晚清咏石诗多流于形似铺排，唯锡金此作以‘丑’立骨，以‘颠’运思，将金石之顽与士人之狷熔铸一体，实为清代五古中少见之精神强度之作。”
4．《浙江历代诗词选》（浙江省社科院编）：“通篇不用一僻字，而气骨崚嶒；不着一议论，而理趣自生。得汉魏古诗之真髓，而具近代个体意识之自觉。”
5．《石谱类编》（清·梁章钜补辑本）附识：“道光间诸暨陈锡金尝持此诗谒阮元，阮公击节曰：‘米老拜石，犹在形骸；子坚与石问答，已入神交。’遂题‘石友斋’额赠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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