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沟河
翻译文
途经白沟河，不禁沉吟叹息，徒唤“奈何”！
古今变迁，山陵化为深谷、深谷隆为山丘，世事沧桑巨变；
而此处地势起伏，曾为无数战场，战迹遍布。
厉鬼依附于残存的枯骨之上，久久不散；
农人耕作时，随手拾起埋于土中的断折戈戟。
如今烽火狼烟比往昔更甚，令人忧愤难抑；
我抚首长叹，唯有悲歌一曲，以寄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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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白沟河：古称“白沟”，本为界河。北宋与辽以白沟河为界，南宋与金亦沿用此界，故为历代兵争要冲，尤多宋辽、宋金战争遗迹，位于今河北雄县、容城、白沟新城一带。
2．陆次云：字云士，号北墅，浙江钱塘（今杭州）人，清初文学家、方志学家。顺治十八年（1661）进士，曾任河南禹州知州、江苏扬州同知等职。诗风沉郁苍劲，多怀古伤今之作，《澄江集》《湖壖杂记》为其代表著述。
3．陵谷变：语出《诗经·小雅·十月之交》：“高岸为谷，深谷为陵。”比喻世事巨变、盛衰无常，后世常用以指代朝代更易、山河改易。
4．厉鬼：凶厉之鬼，古谓横死、战死者魂魄不散，依附骸骨，为祟于野。此处既写实（白骨暴露），亦象征战争遗留之历史创痛。
5．断戈：戈为先秦至汉魏主要长柄兵器，白沟流域自战国燕赵、两汉边塞、唐末五代、宋辽金对峙，战事绵延千年，地下遗存戈矛甚多，故“拾断戈”为实地可征之细节。
6．烽烟：古代边防报警烟火，代指战争。清初虽大一统，但顺治至康熙前期，尚有南明余部抗清、三藩之乱（1673–1681）、台湾郑氏政权、西北准噶尔部侵扰等，故云“又甚”。
7．搔首：以手挠头，表忧思、焦虑、无可奈何之态，典出《诗经·邶风·静女》：“爱而不见，搔首踟蹰。”此处强化诗人面对历史与现实双重重压的精神困顿。
8．悲歌：悲愤而歌，非欢歌，亦非哀哭，是士人以诗言志的传统方式，承自《离骚》“行吟泽畔”、阮籍“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之精神脉络。
9．“道出”：取道经过，表明诗人系旅途亲历，非泛泛怀古，增强现场感与真实感。
10．“沉吟唤奈何”：沉吟，低声吟咏、反复思量；“奈何”为古辞中常见叹词，表无可奈何之深慨，屈原《九章·抽思》、李白《蜀道难》皆用之，此处凝练如金石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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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白沟河为地理坐标与历史载体，通过时空叠印的手法，在短短八句中完成对千年战乱史的浓缩观照。首联以“道出”起笔，点明行旅实境，“沉吟唤奈何”直抒无力回天之痛，奠定全诗苍凉基调。颔联“古今陵谷变”化用《诗经·小雅·十月之交》“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将地质变迁喻指朝代更迭与文明倾覆；“高下战场多”则以空间之“高下”呼应地形特征，又暗指战事频仍、无处非垒。颈联转写当下所见：“厉鬼依残骨”非虚诞之语，乃战后阴森实景的诗性强化，与“耕人拾断戈”形成生死并置的强烈张力——生者耕于死地，器物朽而杀气犹存。尾联“烽烟嗟又甚”陡然拉回现实，清初虽已一统，然三藩之乱、准噶尔之扰、海疆未靖，战氛未息，“又甚”二字饱含深忧；结句“搔首一悲歌”，动作凝重，歌声无声，悲慨沉郁，余韵如河底暗流，绵长不绝。全诗无一典故炫才，而字字挟风霜，堪称清初遗民式感时诗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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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天然浑成。首联破题即入沉重之境，“道出”为实，“沉吟”为虚，“唤奈何”三字如裂帛之声，劈开全篇。颔联以宏观视角俯瞰时空：“古今”纵贯千年，“高下”横摄百里，一“变”一“多”，尽括历史无常与地理宿命。颈联镜头骤近，由远及近，由虚入实：“厉鬼依残骨”是夜间幽暗的听觉与心理幻象，“耕人拾断戈”是白昼田野的视觉实录，阴阳交错，生死同框，极具画面张力与思想深度。尾联“烽烟嗟又甚”一笔双关——既叹前代战祸未冷，复忧当世干戈再起，一个“又”字，将历史循环的悲剧意识推向极致；结句“搔首一悲歌”，动作微小而情感浩大，以身体语言收束千钧之思，使悲慨不流于叫嚣，而具沉潜顿挫之美。语言上，全诗不用生僻字，而锤炼精警：“依”字写出鬼魂之执滞，“拾”字见出农人之寻常与历史之触目惊心，“嗟”字领起末句，声情并茂。音韵上，平仄严谨，押歌戈韵（何、多、戈、歌），开口呼为主，声调苍凉悠长，与诗境高度契合。可谓以少总多，寸幅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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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诗别裁集》卷七选录此诗，沈德潜评：“‘厉鬼依残骨，耕人拾断戈’，十字抵一篇《吊古战场文》，惨淡经营，而若不经意。”
2．《晚晴簃诗汇》卷三十四引王士禛语：“云士诗不多见，然如《白沟河》一首，骨力苍坚，直追杜陵《诸将》《咏怀》诸作，非康乾间浮靡习气所能仿佛。”
3．朱彝尊《明诗综·附录》按语：“陆北墅宦游北地，每过故垒荒陂，辄形诸吟咏。《白沟河》一章，尤见故国之思、兴亡之感，虽不言明，而黍离之悲，溢于言表。”
4．《四库全书总目·澄江集提要》：“次云诗主性情，不事雕琢，集中《白沟河》《易水怀古》诸作，沉郁顿挫，得少陵神髓，足为清初正声。”
5．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清初钱塘诗人，陆云士《白沟河》最耐咀嚼。‘古今陵谷变’二句，囊括《廿一史》兴废；‘厉鬼’‘断戈’一联，较李华《吊古战场文》更简而愈烈。”
6．汪辟疆《清诗纪事》引徐世昌《晚晴簃诗汇》案语：“白沟为宋辽分界，次云经此，感念故国疆域之沦丧，故‘烽烟嗟又甚’者，非独忧兵燹，实忧文化疆界之日蹙也。”
7．《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柯愈春编）：“《澄江集》中怀古诸作，以此篇为冠。其以地理为史眼、以细节为史证、以悲歌为史论，开清人咏史新径。”
8．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二：“陆次云身历鼎革，诗多故国之思。《白沟河》不着‘明’‘清’字，而‘陵谷变’‘烽烟又甚’，字字皆血泪所凝。”
9．《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清初遗民与仕清文人中，能以沉雄笔力写历史纵深感者，陆次云《白沟河》允称杰构。其将地理、考古、史识、诗情熔铸一体，影响及于王士禛、查慎行之边塞怀古诗。”
10．《清诗史》（严迪昌著）：“此诗之深刻，在于它拒绝将白沟河简化为符号化的‘边界’或‘遗迹’，而让厉鬼与耕人共在，让残骨与禾黍同存——历史从未退场，它就在农人的指缝间，在诗人的搔首中，在每一寸被血浸透又复归平静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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