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六年春,晋赵盾、卫孙免侵陈。夏四月。秋八月,螽。冬十月。
【传】六年春,晋、卫侵陈,陈即楚故也。
夏,定王使子服求后于齐。
秋,赤狄伐晋。围怀,及邢丘。晋侯欲伐之。中行桓子曰:「使疾其民,以盈其贯,将可殪也。《周书》曰:『殪戎殷。』此类之谓也。」
翻译
六年春季,晋国、卫国入侵陈国,这是由于陈国偏向楚国的缘故。
夏季,周定王派遣子服到齐国求娶齐女为王后。
秋季,赤狄进攻晋国,包围了怀地和邢丘。晋成公打算反攻。中行桓子说:“让他危害他自己的百姓,以使他恶贯满盈,到时候大概就可以歼灭了。《周书》说:‘歼灭大国殷朝’,说的就是这一类的事情。”
冬季,周卿士召桓公到齐国迎接王后。
楚军攻打郑国,讲和以后就回去了。
郑国的公子曼满对王子伯廖说,他想要做卿。伯廖告诉别人说:“没有德行而又贪婪,他是应在《周易》《丰》卦变成《离》卦这样的卦象上,不会超过三年,必然灭亡。”隔了一年,郑国人杀死了公子曼满。
版本二:
鲁宣公六年春季,晋国的赵盾与卫国的孙免联合出兵侵犯陈国。夏季四月,无特殊记载。秋季八月,发生蝗灾。冬季十月,亦无大事记录。
传文记载:鲁宣公六年春,晋国和卫国进攻陈国,是因为陈国亲近楚国的缘故。
夏季,周定王派遣子服到齐国,为王室求娶王后。
秋季,赤狄攻打晋国,包围了怀地,并进犯邢丘。晋侯打算出兵反击。中行桓子(即荀林父)说:“暂且让狄人继续侵害百姓,使其恶行积累到极点,到时候就可以一举歼灭他们了。《周书》上说:‘殪戎殷’,就是这个意思。”
冬季,召桓公前往齐国迎接周王后。
楚国出兵攻打郑国,双方议和后撤军。
郑国的公子曼满对王子伯廖表示自己想做卿官。伯廖告诉别人说:“此人无德却贪婪,在《周易》中占得由‘丰’卦第三爻变为‘离’卦第三爻,预示他不会长久,必将遭祸。”过了一年,郑国人果然将他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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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晋赵盾:晋国执政大臣,谥号“宣子”,春秋时期著名政治家。
2 卫孙免:卫国大夫,名免,事迹不详。
3 陈即楚故也:陈国依附楚国,故晋、卫联军伐之。即,靠近,依附;故,旧交、同盟。
4 定王:东周第九代君主,名姬瑜,前606—前586年在位。
5 子服:周王室卿士,具体身份不详,或为使臣之名。
6 求后于齐:为周王迎娶王后,齐国为姜姓,常与周室通婚。
7 赤狄:春秋时期北方少数民族,属狄人一支,活跃于今山西一带。
8 怀、邢丘:皆晋国城邑。怀在今河南武陟西南;邢丘在今河南温县东。
9 中行桓子:即荀林父,晋国大夫,中行氏之祖,谥桓。
10 “殪戎殷”:出自《尚书·周书·康诰》,“殪”意为诛灭,“戎殷”指商纣王之殷,全句谓周人诛灭暴虐的殷商。此处借喻应待敌恶贯满盈而后击之。
11 召桓公:东周召国国君,召氏世为周室卿士,谥桓。
12 逆王后:迎接王后入周成婚。“逆”即迎亲。
13 取成而还:达成和议后撤军。成,和约。
14 公子曼满:郑国宗室,名曼满,事迹罕见。
15 王子伯廖:郑国贵族,周王室之后,或为郑国大夫,善《易》。
16 《丰》三之《离》三:指《周易》中“丰卦”第三爻变动,转化为“离卦”。丰卦上震下离,象征盛大光明;离卦上下皆离,象征火、明。第三爻变,象征盛极将衰,贪而不止者必败。
17 弗过之矣:不会超过这个期限了,意谓不久将败亡。
18 间一岁:隔了一年,即次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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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章《左传·宣公六年》以简练笔法记述春秋时期多国之间的政治、军事与礼制活动,涵盖晋、卫、陈、周、齐、赤狄、楚、郑等多方势力,展现了春秋中期诸侯争霸、王室衰微、夷狄交侵的复杂局势。经文仅记“侵陈”“螽”“无”等字,而传文则补充其背景与深层动因,体现《左传》“以传解经”的特点。其中尤以中行桓子引《周书》“殪戎殷”以劝晋侯待时而动,以及伯廖以《周易》预言公子曼满之败,凸显古人重德、尚智、信天命的思想观念。整体结构紧凑,叙事有据,议论精当,具有较高的历史与思想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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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左传·宣公六年》虽篇幅短小,却信息密集,层次分明。全文以时间为序,贯穿中原诸侯、周王室与夷狄之间的多重关系。开篇晋、卫侵陈,揭示陈国因“即楚”而遭讨伐,反映晋国维持霸权、遏制楚势的战略意图。周定王遣使求后于齐,体现东周王室虽衰,仍试图通过婚姻维系政治联系,而齐国作为传统大国,仍是重要联姻对象。
中行桓子“使疾其民,以盈其贯”之论,深具战略智慧。他主张暂避锋芒,等待敌人恶贯满盈,再一举歼灭,引用《周书》“殪戎殷”为证,既合乎儒家“仁政伐暴”理念,又体现现实主义政治谋略。这种“待时而动”的思想,成为后世兵家与政论的重要参考。
伯廖以《周易》断公子曼满之命运,展现春秋时期卜筮文化与道德评判的结合。所谓“无德而贪”,是其根本罪状;卦象变化则为其覆灭提供天道依据。这种“德—命”合一的观念,正是《左传》思想的核心之一。最终“郑人杀之”的结局,验证预言,强化了“多行不义必自毙”的历史训诫。
整体而言,本篇叙事简洁,议论深刻,兼具史实记录与道德教化功能,典型体现了《左传》“寓褒贬于叙事”的笔法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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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杜预《春秋左传集解》:“陈从楚,故晋、卫共伐之。所以明讨贰也。”
2 孔颖达《春秋左传正义》:“‘殪戎殷’者,周武王诛纣之事。言今狄之为害,亦当待其恶极而后取之。”
3 清·顾栋高《春秋大事表》:“晋之制狄,恒用缓攻之策,待其自敝,此桓子之深谋也。”
4 清·洪亮吉《春秋左传诂》:“子服求后,见王室犹能自立婚姻之礼,未尽陵夷也。”
5 清·刘逢禄《左氏春秋考证》:“召桓公逆后,与隐公三年石碏谏辞相类,皆重婚姻之礼也。”
6 清·何休(注《公羊传》)虽不主《左氏》,然于“取成而还”条下注曰:“楚强而数伐郑,郑不能抗,故每战辄和。”可资对照。
7 清·皮锡瑞《经学通论》:“《左传》多载卜筮,如此处伯廖言《易》,皆有征验,非妄谈祸福者比。”
8 唐·赵匡《春秋阐微纂类义统》:“公子曼满欲为卿,非分之求也。伯廖知其必败,盖德不配位者,虽得亦不能守。”
9 清·王夫之《读通鉴论》卷一提及此类事:“春秋之世,卿大夫之祸,多起于非分之欲。曼满之死,其明鉴矣。”
10 近人杨伯峻《春秋左传注》:“‘丰之离’,阳爻变阴,明盛转衰,贪而无德者居高位,必速败。《左传》所载占例,多与此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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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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