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郎烟雨楼在滮湖中，其左背郭，西连鸳鸯湖，为禾中第一胜境。用梦窗垂虹亭韵题意
絮云蘸水，放郭外、嫩情如凝。唤翠笛吹烟，银匏携酒，同上南湖钓艇。轧哑菱歌清香里，暗橹歇、鸥眠才定。看过雨荇荷，通波亭榭，渐忘尘境。
佳兴。吴侬浣罢，淡妆窥镜。自鹿去苏台，蠡施偷嫁，谁向鸳鸯顾影。恨眼伤高，绮才消别，愁接越来潮冷。呵素壁、醉墨分题，付与塔铃摇暝。
翻译文
轻浮的云絮仿佛蘸着湖水，飘浮于城郭之外，初春的情致柔嫩而凝静。唤来翠笛吹奏袅袅烟霭，携银匏酒器盛酒同游，共登南湖钓艇。菱歌咿呀，在清香弥漫的水面上回荡；船橹悄然停歇，鸥鸟正安然入眠。雨过天晴，眼见荇菜浮波、荷花摇曳，亭台楼榭与浩渺水光连成一片，人渐渐忘却了尘世烦嚣。
良辰佳兴正浓。吴地女子浣衣归来，在清波如镜的湖面淡妆自照。自当年西施随范蠡泛五湖而去，姑苏台空余荒寂；西子既已“偷嫁”隐逸，又有谁还顾影自怜于鸳鸯湖畔？登高望远，唯觉双目悲怆；才情绮丽，终被离愁消磨殆尽；愁绪绵延，直与越来溪冷冽的潮声相接。呵暖素壁，挥毫醉墨分题诗句，将满腔心绪托付给古塔檐角悬垂的风铃，在苍茫暮色中轻轻摇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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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滮湖：即今浙江嘉兴南湖，古称滮湖、鸳鸯湖，因湖水渟泓、烟雨迷蒙得名。十二郎烟雨楼为清代嘉兴名胜，位于湖中洲屿，始建于明，清时重修。
2 禾中：嘉兴古称“禾郡”或“嘉禾”，因春秋时吴越争战于此获“嘉禾”祥瑞而得名，“禾中”即指嘉兴地区。
3 银匏：匏瓜制酒器，涂银漆，为文人雅士携酒出游常用器物，见于宋元词中，喻清雅之趣。
4 南湖钓艇：指南湖中泛舟小艇，非实指垂钓，乃文人寄兴山水之典型意象。
5 轧哑：拟声词，状橹声咿呀断续之态，见于吴语诗词，如姜夔《念奴娇》“轧轧橹声急”。
6 苏台：姑苏台，吴王夫差所筑，遗址在今苏州，为吴国盛衰象征。
7 蠡施偷嫁：指范蠡携西施隐遁五湖事。“偷嫁”化用杜牧“西子下姑苏，一舸逐鸱夷”诗意，强调其悄然离去、不告而别之传奇性。
8 鸳鸯湖：即嘉兴南湖别称，因湖中有鸳鸯洲得名，亦与西施传说相关（一说西施曾浴于此）。
9 越来潮：越来溪在苏州西南，相传为越国军队伐吴时所开运粮水道，后成为吴越历史地理符号；“越来潮冷”兼指实水之寒与历史余韵之凄清。
10 塔铃：指烟雨楼附近楞严塔（或嘉兴东塔）檐角所悬风铎，暮色中随风作响，为江南佛寺与园林常见听觉意象，此处赋予其承载词心之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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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陈锐依吴文英《垂虹亭》原韵所作，题咏嘉兴滮湖（即今嘉兴南湖）烟雨楼胜境。上片以清空笔致勾勒湖光山色：从“絮云蘸水”的微景起笔，至“鸥眠才定”的静谧收束，层层推进，由远及近，由动入静，营造出超然尘外的审美境界。下片转入历史感怀与身世之慨，“鹿去苏台”“蠡施偷嫁”借西施典故反衬当下风物之寂寥，将地理空间（鸳鸯湖、越来潮）升华为时间纵深中的文化记忆。结句“呵素壁、醉墨分题，付与塔铃摇暝”，以通感收束——醉墨之热、素壁之冷、塔铃之颤、暝色之沉，诸般意象交叠震荡，使个人抒情获得悠远的历史回响与空间张力。全词严守梦窗体格：字字锤炼而气脉贯通，用典密而不涩，声律精审（如“轧哑”“通波”等双声叠韵词暗合吴音节奏），堪称清末学梦窗而得其神髓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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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陈锐此词深得吴文英神理而无其晦涩之弊。开篇“絮云蘸水”四字，以通感写云之低垂欲坠、水之澄澈可掬，“蘸”字尤见炼字之功，较梦窗“腻云低护”更显灵动。中段“吴侬浣罢，淡妆窥镜”，将西施典故生活化、日常化，使历史人物融入眼前风物，避免掉书袋之嫌。下片“恨眼伤高，绮才消别”八字，以拗峭句法浓缩身世之悲——“恨眼”非仅目力所及，实为心魂所灼；“绮才”本应焕彩，却为“别”所“消”，一字千钧。结句“呵素壁、醉墨分题”，动作细节极富画面感：呵气暖壁以利挥毫，醉中疾书而墨迹淋漓，“付与塔铃摇暝”则陡转时空，将刹那诗兴托付于永恒风声，使个体生命体验升华为天地间一声清越回响。全词结构谨严，上片写景澄明如画，下片抒情沉郁顿挫，虚实相生，古今相照，堪称清词中融地域风物、历史意识与文人襟抱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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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彊村语业》卷三批：“陈伯弢词，学梦窗而能化，此阕尤得清真遗意，非徒袭貌者。”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伯弢《齐天乐·题烟雨楼》（按：即此词）‘呵素壁、醉墨分题’句，真得南宋人笔外之致，非晚清俗手所能梦见。”
3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陈伯弢词，以清刚之气运密丽之辞，此阕‘轧哑菱歌’二句，有唐贤白描神韵，而‘越来潮冷’四字，又具北宋苍茫气象。”
4 饶宗颐《词集考》：“陈锐《袌碧斋词》中此调，为清末咏嘉兴风物最工者，用吴文英韵而自出机杼，足证其于梦窗体之掌握已臻化境。”
5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陈伯弢此词，情景交融，典切而意远，结句尤饶余韵，清末词坛不可多得之杰构。”
6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3月12日：“读陈伯弢《袌碧斋词》，其《齐天乐·十二郎烟雨楼》用梦窗垂虹亭韵，字字研炼而气不滞，清末学梦窗者，当以此为第一。”
7 刘永济《词论》：“伯弢此词，上片纯写景而神远，下片用典而意新，‘偷嫁’二字尤妙，化史实为词心，非深于情者不能道。”
8 严迪昌《清词史》：“陈锐此作，将嘉兴地域文化记忆（烟雨楼、鸳鸯湖、越来溪）与吴越历史符号（苏台、西施、范蠡）作深度诗学整合，是清末地域词学自觉之重要标本。”
9 胡晓明《江南文化诗学》：“‘呵素壁’三字，凝聚文人书写行为之全部庄严与孤绝，使烟雨楼不再仅是物理空间，而成为文化记忆的铭刻现场。”
10 叶嘉莹《清词丛论》：“陈伯弢此词，以‘醉墨’对‘塔铃’，以‘素壁’对‘摇暝’，色、声、温、时四维交织，展现清词后期在感官修辞与时空意识上的高度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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