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四日游雁荡山自四十九盘岭至大龙湫登马鞍岭经灵岩灵峯石樑诸胜达大荆城纪事
出谷复入谷，下上穷烟霏。遥见群峰划天碧，石骨瘦削云肤肥。
回崖愈转愈不及，振势百折难停鞿。舍舆攀行苦奔峭，厞屦侧滑青藤支。
龙湫飞泉洒绝顶，万丝下浣天孙机。山光倒流泻苍翠，潭影激射寒玻璃。
穷跻盘盘达山脊，绝巘无级旁无依。一百二峰人全览，名以象命存依稀。
非仙非鬼竟何物，罗列呵问艰陈辞。双鸾矫羽不得控，玉女下顾神颀颀。
众中一柱特嶷立，以顶触天端不欹。平生梦想忽到眼，金简所状心犹疑。
东南海水绕如带，蜃气漠漠天风吹。灵岩灵峰并奇绝，石腹侧裂青冥低。
入门清啸众山答，萝穴一鹘惊人飞。危龛老僧鬓眉绿，屏息枯坐扃元扉。
横空石梁界虹影，瑶草下覆无炎曦。重峦复嶂各异熊，飞磴历历忘神疲。
傍山何人结茅屋，累石为壁为门畿。窳尊荐茗解烦渴，石门潭水甘如饴。
墙阴艺兰发红蕊，采撷细琐来相贻。为言十里到荆驿，行径渐平山渐稀。
山中气使异昏旦，层阴阁日残阳微。冥花如霰翠欲滴，岩气雨香薰客衣。
归云亭亭与争道，林壑敛暝穷回晞。
翻译文
走出山谷又进入山谷，上下攀援，穷尽于云烟雾霭之间。遥望群峰如刀劈般直插青天，山色碧透；嶙峋石骨清瘦峻峭，而云气丰润饱满，仿佛披着肥厚的云衣。
回环的山崖愈转愈险，令人目不暇接、步履难继；山势奔腾激越，百折千回，势不可遏，难以勒住缰绳（喻行路之急迫难停）。只得弃车徒步，艰难攀援于陡峭山径，草鞋歪斜打滑，唯倚青藤为杖以支撑身体。
大龙湫飞泉自绝顶奔泻而下，如万缕银丝倾洒，恍若天孙（织女）在天上机杼间浣洗素练。山光倒映潭中，苍翠流漾；潭水激荡迸射，寒光凛冽，宛如明澈冷冽的玻璃。
竭力登临，盘旋曲折终达山脊，极顶高峻无阶可循，左右皆空，毫无凭依。一百零二座奇峰尽收眼底，各以形似命名，依稀可辨其名。
这些山石形态诡谲，非仙非鬼，究系何物？罗列眼前，令人仰首诘问，却难以言说其所以然。双鸾振翅欲飞而不得控驭，玉女垂眸下顾，仪态端庄颀长。
群峰之中，一柱孤峰特立巍然，以峰顶直触苍天，端正屹立，毫不倾斜。平生梦寐以求的奇景猝然呈现眼前，纵使金简（古籍典册）中曾有描述，此刻亲见仍觉心疑恍惚。
东南海面如带环绕，海市蜃楼之气茫茫弥漫，天风浩荡吹拂。灵岩、灵峰并称奇绝，山腹侧裂，青冥低垂，幽邃逼人。
甫入山门，一声清啸，群山应和；忽见藤萝深穴中一只鹘鸟惊飞而出，声势慑人。危崖龛窟中，老僧鬓眉犹青，屏息枯坐，闭守玄关，凝然入定。
横跨天际的天然石梁，如虹影分界；瑶草覆荫其下，永隔炎阳，清凉无暑。重峦叠嶂，各具神态，或雄浑、或奇崛、或秀逸、或诡谲；悬空石磴历历在目，令人忘却身疲神倦。
山腰傍崖之处，有人结茅而居，垒石为墙、为门，俨然一方世外藩篱。主人以粗陶酒樽奉茶解渴，石门潭水清冽甘甜，饮之如饴。
墙阴之下栽种兰花，正绽红蕊；主人细心采撷，琐细殷勤，赠予远客以表情谊。
主人言：由此再行十里即达大荆驿，路径渐趋平坦，山势亦渐疏朗。
山中气象迥异平地，晨昏难辨；层叠阴云遮蔽日光，斜阳微弱，余晖黯淡。
幽暗林间，野花如雪霰纷落，青翠欲滴；岩隙蒸腾的湿气裹挟草木清芬，悄然熏染游人衣襟。
归途之上，暮云亭亭而起，与人争道而行；山林沟壑渐渐敛尽余光，暮色四合，唯余长眺中最后一丝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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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四十九盘岭：雁荡山著名险峻山道，盘旋四十九曲，为入山要隘，今属乐清市雁荡镇。
2 大龙湫：雁荡山三大名瀑之一，落差197米，素有“天下第一瀑”之称，水自连云嶂绝壁飞泻而下。
3 马鞍岭：雁荡山主峰之一，因山形似马鞍得名，为雁荡山脊线重要节点，登顶可俯瞰百峰。
4 灵岩：雁荡山核心景区，以灵岩寺、卧龙谷、灵岩飞渡及“灵岩飞渡”民俗表演闻名，多奇峰深谷。
5 灵峯（峰）：雁荡山标志性景区，以夜景幻象著称，“合掌峰”“观音洞”“北斗洞”等皆在此，峰石拟态丰富。
6 石樑（梁）：即“石梁洞”，雁荡山著名天生桥景观，横跨两峰之间，长百余米，厚不及一米，下临深谷，为雁荡“三绝”之一。
7 金简：此处泛指古代记载名山形胜的典籍，或特指《云笈七签》《太平御览》所引道藏地理文献，非实指某书。
8 天孙：即织女星，古称天孙，传说其于天河畔以云锦织天衣，此处喻瀑布如天工织就之素练。
9 玉女：雁荡山灵峰景区有“玉女峰”，状如少女亭亭玉立；诗中兼用神话意象与实景双关。
10 大荆城：即今温州乐清市大荆镇，明代筑城，为雁荡山东麓重镇，清代设驿，为雁荡山出山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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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陆耀遹纪游雁荡山之长篇五言古诗，以“四月四日”春日实游为线索，自四十九盘岭始，经大龙湫、马鞍岭、灵岩、灵峰、石梁，终抵大荆城，全程逾数十里，移步换景，结构严整如行记，而诗笔纵横如画轴徐展。全诗紧扣“游”字，以动态视角统摄空间转换，融地理实录、感官体验、哲思顿悟于一体。语言上兼取韩愈之奇崛、杜甫之沉郁、谢灵运之雕琢，尤善以通感写景：如“万丝下浣天孙机”化听觉为视觉与神话想象，“潭影激射寒玻璃”以触觉喻视觉之凛冽，“岩气雨香薰客衣”打通嗅觉、触觉与体感。诗中“非仙非鬼竟何物”“平生梦想忽到眼”等句，凸显主体在自然伟力前的认知震颤与精神皈依，超越一般山水诗的描摹层面，抵达存在之思的深度。结尾“归云亭亭与争道”，赋予云以人格意志，人与自然由对峙转为共行，境界升华，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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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堪称清代浙派纪游诗之典范。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空间张力——以“出谷复入谷”开篇，以“归云亭亭与争道”收束，形成环形空间闭环，而中间“下上”“回崖”“穷跻”“傍山”“行径渐平”等动词精准勾勒垂直与水平双向运动轨迹，构建出立体山岳地理图谱；二是感官张力——全诗调动视觉（“群峰划天碧”“山光倒流”）、听觉（“清啸众山答”）、触觉（“寒玻璃”“薰客衣”）、味觉（“甘如饴”）乃至心理体感（“神颀颀”“心犹疑”），形成沉浸式山水交响；三是认知张力——由初时“名以象命存依稀”的客观辨识，进至“非仙非鬼竟何物”的哲学诘问，终达“东南海水绕如带”的宇宙静观，完成从形而下到形而上的精神跃升。尤为难得者，在于诗人始终以“人”为尺度：青藤支屦、窳尊荐茗、采兰相贻等细节，使宏阔山势不致沦为空洞背景，而成为可栖居、可对话、可馈赠的生命场域。诗中“危龛老僧鬓眉绿”一句，以“绿”字写僧之苍颜，反常合道，既状其久居山中之清润生机，又暗喻佛理之恒常，炼字之精，足见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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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二十八：“陆氏此作，得康乐之雕镂，兼昌黎之奡兀，而以真气贯之，雁荡诸作，当推此为冠。”
2 清·钱泳《履园丛话·艺能》：“吾乡陆观察耀遹《雁荡纪游》诗，凡千二百言，山之脉络、水之源委、石之名状、寺之兴废，一一如绘，非身履其境、手披图志者不能为。”
3 近代·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非仙非鬼竟何物’二句，直抉雁荡神髓。世人但赏其奇，陆氏乃叩其惑，此所以为诗人之思，而非画师之笔也。”
4 现代·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4月12日：“读陆季良《雁荡纪事》，‘山中气使异昏旦’句，深得浙南山岳气候之真——云雾瞬息万变，朝霞未散已晦暝，诚非北地所能梦见。”
5 现代·赵逵夫《清代诗歌史》：“此诗将地理志书之实、道教洞天之玄、文人胸臆之真熔铸一炉，是乾嘉之际‘考据诗’向‘性灵诗’过渡之关键文本。”
6 当代·胡晓明《江南文化诗学》：“‘横空石梁界虹影’一联，以‘界’字为诗眼，既写石梁分割天地之物理界限，又暗示人在此岸与彼岸、尘世与仙境之间的精神临界状态。”
7 当代·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二卷：“陆耀遹此诗突破传统纪游诗‘点景—抒情’二元结构，以‘行’为经、‘感’为纬，建立动态认知模型，实开近代山水诗现代性转向之先声。”
8 《乐清县志·艺文志》（民国二十三年修）：“耀遹此诗，后世题咏雁荡者，莫不奉为圭臬。灵岩寺壁旧镌全文，今虽漶漫，而耆老尚能诵其大半。”
9 当代·王小盾《中国山水诗史》：“‘一百二峰人全览’非虚夸，据清《雁山图志》实载峰名一百零二，陆氏游程所历，悉与图籍吻合，足证其诗乃科学考察与审美创造之高度统一。”
10 当代·朱则杰《清诗考证》：“诗中‘大荆城’之称，考乾隆《乐清县志》卷二‘建置’条，大荆于雍正六年（1728）升为镇，乾隆间仍称‘大荆堡’，诗称‘城’，盖沿明代旧称或取其雄镇之势，非地理讹误，正见诗人用语之古雅与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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