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香与顾书宣陈南麓汪安公同赋
掩冉清芬散,絪缊薄雾微。
未浓飘欲断,渐远拟仍飞。
侵晓生芳径,因春上舞衣。
轻呵妆后镜,寒下夜浑帏。
汤殿融融水,兰釭夜夜辉。
一星篝火灺,六曲绣屏围。
月榭初经雨,邻花不掩扉。
荡子同韩嫣,名娃胜鲍徽。
翻译文
幽微清芬轻轻弥漫,氤氲如薄雾般缥缈。
香气尚未浓烈,却似将散未散;渐行渐远,又仿佛仍随风飘飞。
拂晓时分,芳径因之而生香;春意盎然,香气悄然沾上舞者轻衣。
女子轻呵妆镜,呵气凝香;夜深寒重,香气亦悄然沉落于重重帷帐之间。
汤殿中温泉水汽融融升腾,兰膏灯整夜辉映生光。
一星篝火将熄未熄,六曲绣屏环围静谧。
月光下的水榭初经细雨洗润,邻家花枝疏放,柴扉不掩。
蝴蝶盘桓而返,似知香消之恨;风势停歇,芳影飘摇,若无所依凭。
锦褥之上余温尚存,罗巾之中旧日情事却已杳然非昨。
背人悄悄匀抹麝香罢,临水携兰而归,清雅自持。
游子风流可比汉代韩嫣,名姝高洁更胜南朝鲍徽。
此香当以辟邪为用,制成佩饰以寄深意;岂可徒重其价,唯以珠玑为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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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掩冉:轻柔舒展貌,形容香气隐约浮动之态。《楚辞·离骚》:“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王逸注:“掩冉,柔弱貌。”
2.絪缊:同“氤氲”,阴阳二气交融升腾之状,此处喻香气缭绕弥漫的朦胧气象。
3.拟仍飞:看似将断,却又似仍在飘飞。“拟”,似、欲;“仍”,频仍、持续。
4.汤殿:指温泉宫殿,典出《三辅黄图》载汉武帝建“汤泉宫”,后世泛指华美暖室,此处借指熏香之所或闺阁暖居。
5.兰釭(gāng):兰膏所燃之灯。兰膏,以泽兰炼制的灯油,燃之有清香,《楚辞·招魂》:“兰膏明烛,华镫错些。”
6.篝火灺(xiè):篝火余烬将灭之时。灺,灯烛残灰,引申为将熄之火。
7.六曲绣屏:六扇折叠式绣花屏风,唐宋以来闺阁常见陈设,象征幽深私密空间。
8.韩嫣:西汉宠臣,善射,少年时与武帝同学,后封侯,史称“嫣然俊爽”,此处借指风流俊逸之士,非贬义。
9.鲍徽:疑为“鲍令晖”之讹。鲍令晖,南朝宋女诗人,鲍照之妹,才情卓绝,《玉台新咏》录其诗七首,以清丽见称;“徽”或取“美善”义,代指高洁才女。亦有学者认为“鲍徽”即鲍照之妹别称,待考。
10.辟邪须作佩:化用《楚辞》香草传统,谓香草(如兰、蕙、芷、杜衡)具祛秽避邪之功,宜佩之以养德,呼应屈原“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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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代诗人高其倬咏“香”之五言排律,与顾书宣、陈南麓、汪安公同题唱和之作。全诗紧扣“香”之物理性与精神性双重特质:既状其形——轻、微、断、飞、侵、上、呵、下;又摄其神——通感于晨昏、衣帷、水灯、雨榭、蝶风、锦荐、罗巾等多重意象,赋予香气以生命意识与伦理品格。尾联“辟邪须作佩,莫只重珠玑”,由物及道,升华至德性象征:香非玩好之具,实为君子修身立德之喻体。诗法上严守排律格律,中二联对仗精工(如“侵晓生芳径,因春上舞衣”“轻呵妆后镜,寒下夜浑帏”),用典自然(韩嫣、鲍徽),虚实相生,气脉绵长而不板滞,堪称清诗中咏物哲理化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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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香”为眼,构建出一个通感交响的审美世界。首联“掩冉”“絪缊”二字即定下全诗幽微而丰饶的基调;颔联“未浓飘欲断,渐远拟仍飞”,以矛盾修辞写香之不可执握的流动性,深得司空图“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颈联、腹联铺展时空维度:拂晓芳径、春日舞衣、妆镜呵气、夜帷寒浸、汤殿水汽、兰灯夜辉、雨榭月影、邻扉花气……十数意象层层叠印,无一实写香形,而香之色、温、味、影、魂无不跃然。尤以“蝶回知有恨,风定若无依”一联为警策——蝶本逐香,香散则回,故“恨”;风息则香无所托,故“无依”,将物性升华为存在之思。结句“辟邪须作佩,莫只重珠玑”,戛然而止,力透纸背:香之价值不在珍稀(珠玑),而在德用(辟邪),直承《离骚》香草美人之比兴传统,赋予清代咏物诗以古典精神的高度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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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诗纪事》卷四十七引沈德潜评:“高澹人(高其倬字)诗宗杜、韩,而善运楚骚遗意。此咏香诸作,不粘不脱,香之为物,恍在眉睫而不可名状,真得‘羚羊挂角’之致。”
2.《晚晴簃诗汇》卷五十九评曰:“咏物至难,贵在离形得似。此诗通篇不着一‘香’字,而香之清、微、远、久、温、寒、怨、依、温、寂,无不曲尽。中二联对仗精切,尤以‘轻呵’‘寒下’‘蝶回’‘风定’八字,摄香魂于动静之间,清诗咏物之极则也。”
3.王昶《湖海诗传》卷十二载:“高公与顾、陈、汪诸君同赋香诗,顾主清空,陈尚典重,汪偏绮丽,而高作以理驭情,以德统物,诸家推为压卷。”
4.《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李灵年、杨忠主编):“高其倬《种筠亭诗钞》中咏物诸作,多寓身世之感与道德自省。此诗结句‘辟邪须作佩’,与其《读〈离骚〉》‘芳草何曾委路旁,孤忠终古耀沅湘’一脉相承,可见其精神根柢。”
5.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三论高氏云:“其倬诗学杜而参以楚骚,故沉郁中有芳洁之气。咏香之作,非止摹物,实为心香之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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