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强圉单阏,尽著雍执徐七月,凡一年有奇。
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上开平元年(丁卯,公元九零七年)
春,正月,辛巳,梁王休兵于贝州。
淮南节度使兼侍中、东面诸道行营都统弘农郡王杨渥既得江西,骄侈益甚,谓节度判官周隐曰:“君卖人国家,何面复相见!”遂杀之。由是将佐皆不自安。
黑云都指挥使吕师周与副指挥使綦章将兵屯上高,师周与湖南战,屡有功,渥忌之。师周惧,谋于綦章曰:“马公宽厚,吾欲逃死焉,可乎?”章曰:“兹事君自图之,吾舌可断,不敢泄!”师周遂奔湖南,章纵其孥,使逸去。师周,扬州人也。
渥居丧,昼夜酣饮作乐,然十围之烛以击球,一烛费钱数万。或单骑出游,从者奔走道路,不知所之。左、右牙指挥使张颢、徐温泣谏,渥怒曰:“汝谓我不才,何不杀我自为之!”二人惧。渥选壮士,号“东院马军”,广署亲信为将吏;所署者恃势骄横,陵蔑勋旧。颢、温潜谋作乱。渥父行密之世,有亲军数千,营于牙城之内,渥迁出于外,以其地为射场,颢、温由是无所惮。渥之镇宣州也,命指挥使硃思勍、范思从、陈璠将亲兵三千;及嗣位,召归广陵。颢、温使三将从秦裴击江西,因戍洪州,诬以谋叛,命别将陈祐往诛之。祐间道兼行,六日至洪州,微服怀短兵径入秦裴帐中,裴大惊,祐告之故,乃召思勍等饮酒,祐数思勍等罪,执而斩之。渥闻三将死,益忌颢、温,欲诛之。丙戍,渥晨视事,颢、温帅牙兵二百,露刃直入庭中,渥曰:“尔思欲杀我邪?”对曰,“非敢然也,欲诛王左右乱政者耳!”因数渥所亲信十馀人之罪,曳下,以铁楇击杀之,谓之“兵谏”。诸将不与之同者,颢、温稍以法诛之,于是军政悉归二人,渥不能制。
初,梁王以河北诸镇皆服,唯幽、沧未下,故大举伐之,欲以坚诸镇之心,既而潞州内叛,王烧营而还,威望大沮。恐中外因此离心,欲速受禅以镇之。丁亥,王入馆于魏,有疾,卧府中,魏博节度使罗绍威恐王袭之,入见王曰:“今四方称兵为王患者,皆以翼戴唐室为名,王不如早灭唐以绝人望。”王虽不许而心德之,乃亟归。壬寅,至大梁。甲辰,唐昭宣帝遣御史大夫薛贻矩至大梁劳王,贻矩请以臣礼见,王揖之升阶,贻矩曰:“殿下功德在人,三灵改卜,皇帝方行舜、禹之事,臣安敢违!”乃北面拜舞于庭。王侧身避之。贻矩还,言于帝曰:“元帅有受禅之意矣!”帝乃下诏,以二月禅位于梁,又遣宰相以书谕王;王辞。
河东兵犹屯长孑,欲窥泽州。王命保平节度使康怀贞悉发京兆,同华之兵屯晋州以备之。
二月,唐大臣共奏请昭宣帝逊位。壬子,诏宰相帅百官笺诣元帅府劝进,王遣使却之。于是朝臣、籓镇,乃至湖南、岭南上笺劝进者相继。
三月,癸未,王以亳州刺史李思安为北路行军都统,将兵击幽州。
庚寅,唐昭宣帝诏薛贻矩再诣大梁谕禅位之意,又诏礼部尚书苏循赍百官诣大梁。
镇海、镇东节度使吴王钱镠遣其子传镣、传瓘讨卢佶于温州。
甲辰,唐昭宣帝降御札禅位于梁。以摄中书令张文蔚为册礼使,礼部尚书苏循副之;摄侍中杨涉为押传国宝使,翰林学士张策副之;御史大夫薛贻矩为押金宝使,尚书左丞赵光逢副之;帅百官备法驾诣大梁。杨涉子直史馆凝式言于涉曰:“大人为唐宰相,而国家至此,不可谓之无过。况手持天子玺绶与人,虽保富贵,奈千载何!盍辞之!”涉大骇曰:“汝灭吾族!”神色为之不宁者数日。策,敦煌人。光逢,隐之子也。
卢龙节度使刘仁恭,骄侈贪暴,常虑幽州城不固,筑馆于大安山,曰:“此山四面悬绝,可以少制众。”其栋宇壮丽,拟于帝者。选美女实其中。与方士炼丹药,求不死。悉敛境内钱,瘗于山颠;令民间用堇泥为钱。又禁江南茶商无得入境,自采山中草木为茶,鬻之。
仁恭有爱妾罗氏,其子守光通焉。仁恭杖守光而斥之,不以为子数。李思安引兵入其境,所过焚荡无馀。夏,四月,己酉,直抵幽州城下。仁恭犹在大安山。城中无备,几至不守。守光自外引兵入,登城拒守;又出兵与思安战,思安败退。守光遂自称节度使,命部将李小喜、元行钦将兵攻大安山。仁恭遣兵拒战,为小喜所败。虏仁恭以归,囚于别室。仁恭将佐及左右,凡守光素所恶者皆杀之。银胡录都指挥使王思同帅部兵三千,山后八安巡检使李承约帅部兵二千奔河东,守光弟守奇奔契丹,未几,亦奔河东,河东节度使晋王克用以承约为匡霸指挥使,思同为飞腾指挥使。思同母,仁恭之女也。
庚戌,梁王始御金祥殿,受百官称臣,下书称教令,自称曰寡人。辛亥,令诸笺、表、簿、籍皆去唐年号,但称月、日。丙辰,张文蔚等至大梁。
卢佶闻钱传镣等将至,将水军拒之于青澳。钱传瓘曰:“佶之精兵尽在于此,不可与战。”乃自安固舍舟,间道袭温州。戊午,温州溃,擒佶斩之。吴王镠以都监使吴璋为温州制置使,命传瓘等移兵讨卢约于处州。
壬戌,梁王更名晃。王兄全昱闻王将即帝位,谓王曰:“硃三,尔可作天子乎!”
甲子,张文蔚、杨涉乘辂自上源驿从册宝,诸司各备仪卫卤簿前导,百官从其后,至金祥殿前陈之。王被兗冕,即皇帝位。张文蔚、苏循奉册升殿进读,杨涉、张策、薛贻矩、赵光逢以次奉宝升殿,读已,降,帅百官舞蹈称贺。帝遂与文蔚等宴于玄德殿。帝举酒曰:“朕辅政未久,此皆诸公推戴之力。”文蔚等皆惭惧,俯伏不能对,独苏循、薛贻矩及刑部尚书张祎盛称帝功德宜应天顺人。帝复与宗戚饮博于宫中,酒酣,硃全昱忽以投琼击盆中迸散,睨帝曰:“硃三,汝本砀山一民也,从黄巢为盗,天子用汝为四镇节度使,富贵极矣!奈何一旦灭唐家三百年社稷,自称帝王!行当族灭,奚以博为!”帝不怿而罢。乙丑,命有司告天地、宗庙、社稷。丁卯,遣使宣谕州、镇。戊辰,大赦,改元,国号大梁。奉唐昭宣帝为济阴王,皆如前代故事,唐中外旧臣官爵并如故。以汴州为开封府,命曰东都;以故东都为西都;废故西京,以京兆府为大安府,置佑国军于大安府,更名魏博曰天雄军。迁济阴王于曹州,栫之以棘,使甲士守之。
辛未,以武安节度使马殷为楚王。
以宣武掌书记、太府卿敬翔知崇政院事,以备顾问,参谋议,于禁中承上旨,宣于宰相而行之。宰相非进对时有所奏请及已受旨应复请者,皆具记事因崇政院以闻,得旨则复宣于宰相。翔为人沉深,有智略,在幕府三十馀年,军谋、民政,帝一以委之。翔尽心勤劳,昼夜不寐,自言惟马上乃得休息,帝性暴戾难近,人莫能测,惟翔能识其意趣。或有所不可,翔未尝显言,但微示持疑;帝意已悟,多为之改易。禅代之际,翔谋居多。
追尊皇高祖考、妣以来皆为帝、后,皇考诚为烈祖文穆皇帝。妣王氏为文惠皇后。
初,帝为四镇节度使,凡仓库之籍,置建昌院以领之;至是,以养子宣武节度副使友文为开封尹、判院事,掌凡国之金谷。友文本康氏之子也。
乙亥,下制削夺李克用官爵。是时,惟河东、凤翔、淮南称“天祐”,西川称“天复”年号。馀皆禀梁正朔,称臣奉贡。蜀王与弘农王移檄诸道,云欲与岐王、晋王会兵兴复唐室,卒无应者。蜀王乃谋称帝,下教谕统内吏民;又遗晋王书云:“请各帝一方,俟硃温既平,乃访唐宗室立之,退归籓服。”晋王复书不许,曰:“誓于此生靡敢失节。”
唐末之诛宦官也,诏书至河东,晋王匿监军张承业于斛律寺,斩罪人以应诏。至是,复以为监军,待之加厚,承业亦为之竭力。
岐王治军甚宽,待士卒简易。有告部将苻昭反者,岐王直诣其家,悉去左右,熟寝经宿而还;由是众心悦服。然御军无纪律。及闻唐亡,以兵羸地蹙,不敢称帝,但开岐王府,置百官,名其所居为宫殿,妻称皇后,将吏上书称笺表,鞭、扇、号令多拟帝者。
镇海节度判官罗隐说吴王镠兴兵讨梁,曰:“纵无成功,犹可退保杭、越,自为东帝;奈何交臂事贼,为终古之羞乎!”镠始以隐为不遇于唐,必有怨心,及闻其言,虽不能用,心甚义之。
五月,丁丑朔,以御史大夫薛贻矩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加武顺军节度使赵王王镕宁太师,天雄节度使鄴王罗绍威守太傅,义武节度使王处直兼侍中。
契丹遣其臣袍笏梅老来通好,帝遣太府少卿高颀报之。初,契丹有八部,部各有大人,相与约,推一人为王,建旗鼓以号令诸部,每三年则以次相代。咸通末,有习尔者为王,土宇始大。其后钦德为王,乘中原多故,时入盗边。及阿保机为王,尤雄勇,五姓奚及七姓室韦、达靼咸役属之。阿保机姓邪律氏,恃其强,不肯受代。久之,阿保机击黄头室韦还,七部劫之于境上,求如约。阿保机不得已,传旗鼓,且曰:“我为王九年,得汉人多,请帅种落居古汉城,与汉人守之,别自为一部。”七部许之。汉城者,故后魏滑盐县也。地宜五谷,有盐池之利。其后阿保机稍以兵击灭七部,复并为一国。又北侵室韦、女真,西取突阙故地,击奚,灭之,复立奚王而使契丹监其兵,东北诸夷皆畏服之。是岁,阿保机帅众三十万寇云州,晋王与之连和,面会东城,约为兄弟,延之帐中,纵酒,握手尽欢,约以今冬共击梁。或劝晋王:“因其来,可擒也,”王曰:“仇敌未灭而失信夷狄,自亡之道也。”阿保机留旬日乃去,晋王赠以金缯数万。阿保机留马三千匹,杂畜万计以酬之。阿保机既归而背盟,更附于梁,晋王由是而恨之。
己卯,以河南尹兼河阳节度使张全义为魏王;镇海、镇东节度使吴王钱镠为吴越王;加清海节度使刘隐、威武节度使王审知兼侍中,乃以隐为大彭王。
癸未,以权知荆南留后高季昌为节度使。荆南旧统八州,乾符以来,寇乱相继,诸州皆为邻道所据,独馀江陵。季昌到官,城邑残毁,户口雕耗。季昌安集流散,民皆复业。
乙酉,立皇兄全昱为广王,子友文为博王,友珪为郢王,友璋为福王,友贞为均王,友雍为贺王,友徽为建王。
辛卯,以东都旧第为建昌宫,改判建昌院事为建昌宫使。
壬辰,命保平节度使康怀贞将兵八万会魏博兵攻潞州。
甲午,诏废枢密院,其职事皆入于崇政院,以知院事敬翔为院使。
礼部尚书苏循及其子起居郎楷自谓有功于梁,当不次擢用;循朝夕望为相,帝薄其为人,敬翔及殿中监李振亦鄙之。翔言于帝曰:“苏循,唐之鸱枭,卖国求利,不可以立于惟新之朝。”戊戍,诏循及刑部尚书张祎等十五人并勒致仕,楷斥归田里。循父子乃之河中依硃友谦。
卢约以处州降吴越。
弘农王以鄂岳观察使刘存为西南面都招讨使,岳州刺史陈知新为岳州团练使,庐州观察使刘威为应援使,别将许玄应为监军,将水军三万以击楚。楚王马殷甚惧,静江军使杨定真贺曰:“我军胜矣!”殷问其故,定真曰:“夫战惧则胜,骄则败。今淮南兵直趋吾城,是骄而轻敌也;而王有惧色,吾是以知其必胜也。”殷命在城都指挥使秦彦晖将水军三万浮江而下,水军副指挥使黄璠帅战舰三百屯浏阳口。六月,存等遇大雨,引兵还至越堤北,彦晖追之。存数战不利,乃遗殷书诈降。彦晖使谓殷曰:“此必诈也,勿受!”存与彦晖夹水而阵,存遥呼曰:“杀降不祥,公独不为子孙计耶!”彦晖曰:“贼入吾境而不击,奚顾子孙!”鼓噪而进。存等走,黄璠自浏阳引兵绝江,与彦晖合击,大破之,执存及知新,裨将死者百馀人,士卒死者以万数,获战舰八百艘。威以馀众遁归,彦晖遂拔岳州。殷释存、知新之缚,慰谕之。二人皆骂曰:“丈夫以死报主,肯事贼乎!”遂斩之。许玄应,弘农王之腹心也,常预政事,张颢、徐温因其败,收斩之。
楚王殷遣兵会吉州刺史彭玕攻洪州,不克。
康怀贞至潞州,晋昭义节度使李嗣昭、副使李嗣弼闭城拒守。怀贞昼夜攻之,半月不克,乃筑垒穿蚰蜓堑而守之,内外断绝。晋王以蕃、汉都指挥使周德威为行营都指挥使,帅马军都指挥使李嗣本、马步都虞候李存璋、先锋指挥使史建瑭、铁林都指挥使安元信、横冲指挥使李嗣源、骑将安金全救潞州。嗣弼,克修之子;嗣本,本姓张;建瑭,敬思之子;金全,代北人也。
晋兵攻泽州,帝遣左神勇军使范居实将兵救之。
武贞节度使雷彦恭会楚兵攻江陵,荆南节度使高季昌引兵屯公安,绝其粮道;彦恭败,楚兵亦走。
刘守光既囚其父,自称卢龙留后,遣使请命。秋,七月,甲午,以守光为卢龙节度使、同平章事。
雷彦恭攻岳州,不克。
八月,丙午,赐河南尹张全义名宗奭。
辛亥,以吴越王镠兼淮南节度使,楚王殷兼武昌节度使,各充本道招讨制置使。
晋周德威壁于高河,康怀贞遣亲骑都头秦武将兵击之,武败。
丁已,帝以亳州刺史李思安代怀贞为潞州行营都统,黜怀贞为行营都虞候。思安将河北兵西上,至潞州城下,更筑重城,内以防奔突,外以拒援兵,谓之夹寨。调山东民馈军粮,德威日以轻骑抄之,思安乃自东南山口筑甬道,属于夹寨。德威与诸将互往攻之,排墙填堑,一昼夜间数十发,梁兵疲于奔命。夹寨中出刍牧者,德威辄抄之,于是梁兵闭壁不出。
九月,雷彦恭攻涔阳、公安,高季昌击败之。彦恭贪残类其父,专以焚掠为事,荆、湖间常被其患;又附于淮南。丙申,诏削彦恭官爵,命季昌与楚王殷讨之。
蜀王会将佐议称帝,皆曰:“大王虽忠于唐,唐已亡矣,此所谓‘天与不取’者也。”冯涓独献议,请,以蜀王称制,曰:“朝兴则未爽称臣,贼在则不同为恶。”王不从,涓杜门不出。王用安抚副使、掌书记韦庄之谋,帅吏民哭三日;己亥,即皇帝位,国号大蜀。辛丑,以前东川节度使兼侍中王宗佶为中书令,韦庄为左散骑常侍、判中书门下事,阆州防御使唐道袭为内枢密使。庄,见素之孙也。蜀主虽目不知书,好与书生谈论,粗晓其理。是时唐衣冠之族多避乱在蜀,蜀主礼而用之,使修举故事,故其典章文物有唐之遗风。蜀主长子校书郎宗仁幼以疾废,立其次子秘书少监宗懿为遂王。
冬,十月,高季昌遣其将倪可福会楚将秦彦晖攻朗州,雷彦恭遣使乞降于淮南,且告急。弘农王遣将泠业将水军屯平江,李饶将步骑屯浏阳以救之,楚王殷遣岳州刺史许德勋将兵拒之。泠业进屯朗口,德勋使善游者五十人,以木枝叶覆其首,持长刀浮江而下,夜犯其营,且举火,业军中惊扰。德以大军进击,大破之,追至鹿角镇,擒业;又破浏阳寨,擒李饶;掠上高、唐年而归。斩业、饶于长沙市。
十一月,甲申,夹马指挥使尹皓攻晋江猪岭寨,拔之。
义昌节度使刘守文闻其弟守光幽其父,集将吏大哭曰:“不意吾家生此枭獍!吾生不如死,誓与诸君讨之!”乃发兵击守光,互有胜负。
天雄节度使鄴王绍威谓其下曰:“守光以窘急归国,守文孤立无援,沧州可不战服也。”乃遗守文书,谕以祸福。守文亦恐梁乘虚袭其后,戊子,遣使请降,以子延祐为质。帝拊手曰:“绍威折简,胜十万兵!”加守文中书令,抚纳之。
初,帝在籓镇,用法严,将校有战没者,所部兵悉斩之,谓之跋队斩。士卒失主将者,多亡逸不敢归。帝乃命凡军士皆文其面以记军号。军士或思乡里逃去,关津辄执之送所属,无不死者,其乡里亦不敢容。由是亡者皆聚山泽为盗,大为州县之患。壬寅,诏赦其罪,自今虽文面亦听还乡里。盗减什七八。
淮南右都押牙米志诚等将兵渡淮袭颍州,克其外郭。刺史张实据子城拒守。
晋王命李存璋攻晋州,以分上党兵势。十二月,壬戌,诏河中、陕州发兵救之。
甲子,诏发步骑五千救颍州,米志诚等引去。
丁卯,晋兵寇洺州。
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上开平二年(戊辰,公元九零八年)
春,正月,癸酉朔,蜀主登兴义楼。有僧抉一目以献,蜀主命饭僧万人以报之。翰林学士张格曰:“小人无故自残,赦其罪已幸矣,不宜复崇奖以败风俗。”蜀主乃止。
丁丑,蜀以韦庄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辛巳,蜀主祀南郊;壬午,大赦,改元武成。
晋王疽发于首,病笃。周德威等退屯乱柳。晋王命其弟内外蕃汉都知兵马使、振武节度使克宁、监军张承业、大将李存璋、吴珙、掌书记卢质立其子晋州刺史存勖为嗣,曰:“此子志气远大,必能成吾事,尔曹善教导之!”辛卯,晋王谓存勖曰:“嗣昭厄于重围,吾不及见矣。俟葬毕,汝与德威辈速竭力救之!”又谓克宁等曰:“以亚子累汝!”亚子,存勖小名也。言终而卒。克宁纲纪军府,中外无敢喧哗。克宁久总兵柄,有次立之势,时上党围未解,军中以存勖年少,多窃议者,人情忷忷。存勖惧,以位让克宁。克宁曰:“汝冢嗣也,且有先王之命,谁敢违之!”将吏欲谒见存勖,存勖方哀哭未出。张承业入谓存勖曰:“大孝在不坠基业,多哭何为!”因扶存勖出,袭位为河东节度使、晋王。李克宁首帅诸将拜贺,王悉以军府事季之。以李存璋为河东军城使、马步都虞候。先王之时,多宠借胡人及军士,侵扰市肆,存璋既领职,执其尤暴横者戮之,旬月间城中肃然。
吴越王镠遣兵攻淮南甘露镇,以救信州。
蜀中书令王宗佶,于诸假子为最长,且恃其功,专权骄恣。唐道袭已为枢密使,宗佶犹以名呼之;道袭心衔之而事之逾谨。宗佶多树党友,蜀主亦恶之。二月,甲辰,以宗佶为太师,罢政事。
蜀以户部侍郎张格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格为相,多迎合主意;有胜己者,必以计排去之。
初,晋王克用多养军中壮士为子,宠遇如真子。及晋王存勖立,诸假子皆年长握兵,心怏怏不服,或托疾不出,或见新王不拜。李克宁权位既重,人情多向之。假子李存颢阴说克宁曰:“兄终弟及,自古有之。以叔拜侄,于理安乎!天与不取,后悔无及!”克宁曰:“吾家世以慈孝闻天下,先王之业苟有所归,吾复何求!汝勿妄言,我且斩汝!”克宁妻孟氏,素刚悍,诸假子各遣其妻入说孟氏,孟氏以为然,且虑语泄及祸,数以迫克宁。克宁性怯,朝夕惑于众言,心不能无动;又与张承业、李存璋相失,数诮让之;又因事擅杀都虞候李存质;又求领大同节度使,以蔚、朔、应州为巡属。晋王皆听之。
李存颢等为克宁谋,因晋王过其第,杀承业、存璋,奉克宁为节度使,举河东九州附于梁,执晋王及太夫人曹氏送大梁。太原人史敬镕,少事晋王克用,居帐下,见亲信,克宁欲知府中阴事,召敬镕,密以谋告之。敬镕阴许之,入告太夫人,太夫人大骇,召张承业,指晋王谓之曰:“先王把此儿臂授公等,如闻外间谋欲负之,但置吾母子有地,勿送大梁,自它不以累公。”承业惶恐曰:“老奴以死奉先王之命,此何言也!”晋王以克宁之谋告,且曰:“至亲不可自相鱼肉,吾苟避位,则乱不作矣。”承业曰:“克宁欲投大王母子于虎口,不除之岂有全理!”乃召李存璋、吴珙及假子李存敬、长直军使硃守殷,使阴为之备。壬戍,置酒会诸将于府舍,伏甲执克宁、存颢于座。晋王流涕数之曰:“儿郎勖以军府让叔父,叔父不取。今事已定,奈何复为此谋,忍以吾母子遗仇雠乎!”克宁曰:“此皆谗人交构,夫复何言!”是日,杀克宁及存颢。
癸亥,鸩杀济阴王于曹州,追谥曰唐哀皇帝。
甲子,蜀兵入归州,执刺史张瑭。辛未,以韩建为侍中,兼建昌宫使。
李思安等攻潞州,久不下,士卒疲弊,多逃亡。晋兵犹屯余吾寨,帝疑晋王克用诈死,欲召兵还,恐晋人蹑之,乃议自至泽州应接归师,且召匡国节度使刘知俊将兵趣泽州。三月,壬申朔,帝发大梁;丁丑,次泽州。辛巳,刘知俊至。壬午,以知俊为潞州行营招讨使。
癸巳,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张文蔚卒。
帝以李思安久无功,亡将校四十馀人,士卒以万计,更闭壁自守,遣使召诣行在。甲午,削思安官爵,勒归本贯充役。斩监押杨敏贞。
晋李嗣昭固守逾年,城中资用将竭,嗣昭登城宴诸将作乐。流矢中嗣昭足,嗣昭密拔之,座中皆不觉。帝数遣使赐嗣昭诏,谕降之。嗣昭焚诏书,斩使者。
帝留泽州旬馀,欲召上党兵还,遣使就与诸将议之。诸将以为李克用死,余吾兵且退,上党孤城无援,请更留旬月以俟之。帝从之,命增运刍粮以馈其军。刘知俊将精兵万馀人击晋军,斩获甚众,表请自留攻上党,车驾宜还京师。帝以关中空虚,虑岐人侵同华,命知俊休兵长子旬日,退屯晋州,俟五月归镇。
蜀太师王宗佶既罢相,怨望,阴畜养死士,谋作乱。上表以为:“臣官预大臣,亲则长子,国家之事,休戚是同。今储贰未定,必启厉阶。陛下若以宗懿才堪继承,宜早行册礼,以臣为元帅,兼总六军。傥以时方艰难,宗懿冲幼,臣安敢持谦不当重事!陛下既正位南面,军旅之事宜委之臣下。臣请开元帅府,铸六军印,征戍征发,臣悉专行。太子视膳于晨昏,微臣握兵于环卫,万世基业,惟陛下裁之。”蜀主怒,隐忍未发,以问唐道袭,对曰:“宗佶威望,内外慑服,足以统御诸将。”蜀主益疑之。已亥,宗佶入见,辞色悖慢。蜀主谕之,宗佶不退,蜀主不堪其忿,命卫士扑杀之。贬其党御史中丞郑骞为维州司户,卫尉少卿李钢为汶川尉,皆赐死于路。
初,晋王克用卒,周德威握重兵在外,国人皆疑之。晋王存勖召德威使引兵还。夏,四月,辛丑朔,德威至晋阳,留兵城外,独徒步而入,伏先王柩,哭极哀。退,谒嗣王,礼甚恭。众心由是释然。
癸卯,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杨涉罢为右仆射;以吏部侍郎于兢为中书侍郎,翰林学士承旨张策为刑部侍郎,并同平章事。兢,琮之兄子也。夹寨奏余吾晋兵已引去,帝以为援兵不能复来,潞州必可取,丙午,自泽州南还;壬子,至大梁。梁兵在夹寨者亦不复设备。晋王与诸将谋曰:“上党,河东之籓蔽,无上党,是无河东也。且硃温所惮者独先王耳,闻吾新立,以为童子未闲军旅,必有骄怠之心。若简精兵倍道趣之,出其不意,破之必矣。取威定霸,在此一举,不可失也!”张承业亦劝之行。乃遣承业及判官王缄乞师于凤翔,又遣使赂契丹王阿保机求骑兵。岐王衰老,兵弱财竭,竟不能应。晋王大阅士卒,以前昭义节度使丁会为都招讨使。甲子,帅周德威等发晋阳。
淮南遣兵寇石首,襄州兵败之于瀺港。又遣其将李厚将水军万五千趣荆南,高季昌逆战,败之于马头。
己巳,晋王军于黄碾,距上党四十五里。五月,辛未朔,晋王伏兵三垂冈下,诘旦大雾,进兵直抵夹寨。梁军无斥候,不意晋兵之至,将士尚未起,军中惊扰。晋王命周德威、李嗣源分兵为二道,德威攻西北隅,嗣源攻东北隅,填堑烧寨,鼓噪而入。梁兵大溃,南走,招讨使符道昭马倒,为晋人所杀。失亡将校士卒以万计,委弃资粮、器械山积。周德威等至城下,呼李嗣昭曰:“先王已薨,今王自来,破贼夹寨。贼已去矣,可开门!”嗣昭不信,曰:“此必为贼所得,使来诳我耳。”欲射之。左右止之,嗣昭曰:“王果来,可见乎?”王自往呼之。嗣昭见王白服,大恸几绝,城中皆哭,遂开门。初,德威与嗣昭有隙,晋王克用临终谓晋王存勖曰:“进通忠孝,吾爱之深。今不出重围,岂德威不忘旧怨邪!汝为吾以此意谕之。若潞围不解,吾死不瞑目。”进通,嗣昭小名也。晋王存勖以告德威,德威感泣,由是战夹寨甚力;既与嗣昭相见,遂欢好如初。康怀贞以百馀骑自天井关遁归。帝闻夹寨不守,大惊,既而叹曰:“生子当如李亚子,克用为不亡矣!至如吾儿,豚犬耳!”诏所在安集散兵。周德威、李存璋乘胜进趣泽州,刺史王班素失人心,众不为用。龙虎统军牛存节自西都将兵应接夹寨溃兵,至天井关,谓其众曰:“泽州要害地,不可失也;虽无诏旨,当救之。”众皆不欲,曰:“晋人胜气方锐,且众寡不敌。”存节曰:“见危不救,非义也;畏敌强而避之,非勇也。”遂举策引众而前。至泽州,城中人已纵火喧噪,欲应晋王,班闭牙城自守,存节至,乃定。晋兵寻至,缘城穿地道攻之,存节昼夜拒战,凡旬有三日。刘知俊自晋州引兵救之,德威焚攻具,退保高平。
晋王归晋阳,休兵行赏。以周德威为振武节度使、同平章事。命州县举贤才,黜贪残,宽租赋,抚孤穷,伸冤滥,禁奸盗,境内大治。以河东地狭兵少,乃训练士卒,令骑兵不见敌无得乘马。部分已定,无得相逾越,及留绝以避险;分道并进,期会无得差晷刻。犯者必斩。故能兼山东,取河南,由士卒精整故也。
初,晋王克用平王行瑜,唐昭宗许其承制封拜。时方镇多行墨制,王耻与之同,每除吏必表闻。至是,晋王存勖始承制除吏。晋王德张承业,以兄事之,每至其第,升堂拜母,赐遗甚厚。
潞州围守历年,士民冻馁死者太半,市里萧条。李嗣昭劝课农桑,宽租缓刑,数年之间,军城完复。
静江节度使、同平章事李琼卒,楚王殷以其弟永州刺史存知桂州事。
壬申,更以许州忠武军为匡国军,同州匡国军为忠武军,陕州保义军为镇国军。
乙亥,楚兵寇鄂州,淮南所署知州秦裴击破之。
淮南左牙指挥使张颢、右牙指挥使徐温专制军政,弘农威王心不能平,欲去之而未能。二人不自安,共谋弑王,分其地以臣于梁。戊寅,颢遣其党纪祥等弑王于寝室,诈云暴薨。
己卯,颢集将吏于府廷,夹道及庭中堂上皆列白刃,令诸将悉去卫从然后入。颢厉声问曰:“嗣王已薨,军府谁当主之?”三问,莫应,颢气色益怒。幕僚严可求前密启曰:“军府至大,四境多虞,非公主之不可。然今日则恐太速。”颢曰:“何谓速也?”可求曰:“刘威、陶雅、李遇、李简皆先王之等夷,公今自立,此曹肯为公下乎?不若立幼主辅之,诸将孰敢不从!”颢默然久之。可求因屏左右,急书一纸置袖中,麾同列诣使宅贺,众莫测其所为,既至,可求跪读之,乃太夫人史氏教也。大要言:“先王创业艰难,嗣王不幸早世,隆演次当立,诸将宜无负杨氏,善辅导之。”辞旨明切。颢气色皆沮,以其义正,不敢夺,遂奉威王弟隆演称淮南留后、东面诸道行营都统。既罢,副都统硃瑾诣可求所居,曰:“瑾年十六七即横戈跃马,冲犯大敌,未尝畏慑,今日对颢,不觉流汗,公面折之如无人。乃知瑾匹夫之勇,不及公远矣。”因以兄事之。
颢以徐温为浙西观察使,镇润州。严可求说温曰:“公舍牙兵而出外籓,颢必以弑君之罪归公。”温惊曰:“然则奈何?”可求曰:“颢刚愎而暗于事,公能见听,请为公图之。”时副使李承嗣参预军府之政,可求又说承嗣曰:“颢凶威如此,今出徐于外,意不徒然,恐亦非公之利。”承嗣深然之。可求往见颢曰:“右牙欲之,非吾意也。业已行矣,奈何?”可求曰:“止之易耳。”明日,可求邀颢及承嗣俱诣温,可求真目责温曰:“古人不忘一饭之恩,况公杨氏宿将!今幼嗣初立,多事之时,乃求自安于外,可乎?”温谢曰:“苟诸公见容,温何敢自专!”由是不行。颢知可求阴附温,夜,遣盗刺之,可求知不免,请为书辞府主。盗执刀临之,可求操笔无惧色。盗能辨字,见其辞旨忠壮,曰:“公长者,吾不忍杀。”掠其财以复命,曰:“捕之不获。”颢怒曰:“吾欲得可求首,何用财为!”温与可求谋诛颢,可求曰:“非钟泰章不可。”泰章者,合肥人,时为左监门卫将军。温使亲将彭城翟虔告之。泰章闻之喜,密结壮士三十人,夜,刺血相饮为誓。丁亥旦,直入斩颢于牙堂,并其亲近。温始暴颢弑君之罪,轘纪祥等于市。诣西宫白太夫人。太夫人恐惧,大泣曰:“吾儿冲幼,祸难如此,愿保百口归庐州,公之惠也。”温曰:“张颢弑逆,不可不诛,夫人宜自安。”初,颢与温谋弑威王,温曰:“参用左、右牙兵,心必不一,不若独用吾兵。”颢不可,温曰:“然则独用公兵。”颢从之。至是,穷治逆党,皆左牙兵,也由是人以温为实不知谋也。隆演以温为左、右牙都指挥使,军府事咸取决焉。以严可求为扬州司马。温性沉毅,自奉简俭,虽不知书,使人读狱讼之辞而决之,皆中情理。先是,张颢用事,刑戮酷滥,给亲兵剽夺市里。温谓严可求曰:“大事已定,吾与公辈当力行善政,使人解衣而寝耳。”乃立法度,禁强暴,举大纲,军民安之。温以军旅委可求,以财赋委支计官骆知祥,皆称其职,淮南谓之“严、骆”。
己丑,契丹王阿保机遣使随高颀入贡,且求册命。帝复遣司农卿浑特赐以手诏,约共灭沙陀,乃行封册。
壬辰,夹寨诸将诣阙待罪,皆赦之。帝赏牛存节全泽州之功,以为六军马步都指挥使。
雷彦恭引沅江环朗州以自守,秦彦晖顿兵月馀不战,彦恭守备稍懈。彦晖使裨将曹德昌帅壮士夜入自水窦,内外举火相应,城中惊乱,彦晖鼓譟坏门而入,彦恭轻舟奔广陵。彦晖虏其弟彦雄,送于大梁。淮南以彦恭为节度副使。先是,澧州刺史向瑰与彦恭相表里,至是亦降于楚,楚始得澧、朗二州。
蜀主遣将将兵会岐兵五万攻雍州,晋张承业亦将兵应之。六月,壬寅,以刘知俊为西路行营都招讨使以拒之。
金吾上将军王师范家于洛阳,硃友宁之妻泣诉于帝曰:“陛下化家为国,宗族皆蒙荣宠。妾夫独不幸,因王师范叛逆,死于战场。今仇雠犹在,妾诚痛之!”帝曰:“朕几忘此贼!”已酉,遣使就洛阳族之。使者先凿坑于第侧,乃宣敕告之。师范盛陈宴具,与宗族列坐,谓使者曰:“死者人所不免,况有罪乎!予不欲使积尸长幼无序。”酒既行,命自幼及长,引于坑中戳之,死者凡二百人。
丙辰,刘知俊及佑国节度使王重师大破岐兵于幕谷,晋、蜀兵皆引归。
蜀立遂王宗懿为太子。帝欲自将击潞州,丁卯,诏会诸道兵。
湖南判官高郁请听民自采茶卖于北客,收其征以赡军,楚王殷从之。秋,七月,殷奏于汴、荆、襄、唐、郢、复州置回图务,运茶于河南、北,卖之以易缯纩、战马而归,仍岁贡茶二十五万斤,诏许之。湖南由是富赡。
壬申,淮南将吏请于李俨,承制授杨隆演淮南节度使、东面诸道行营都统、同平章事、弘农王。
钟泰章赏薄,泰章未尝自言;后逾年,因醉与诸将争言而及之。或告徐温,以泰章怨望,请诛之,温曰:“是吾过也。”擢为滁州刺史。
翻译
起于强圉单阏年(丁卯,即公元907年),止于著雍执徐年的七月,历时一年多。
后梁太祖开平元年(丁卯,公元907年)春季正月,辛巳日,梁王朱温在贝州休整军队。
淮南节度使兼侍中、东面诸道行营都统、弘农郡王杨渥取得江西之后,日益骄奢放纵。他责骂节度判官周隐说:“你出卖国家利益,还有什么脸面再见我!”于是将周隐杀死。自此,部下将领和幕僚都感到不安。
黑云都指挥使吕师周与副指挥使綦章率兵驻守上高。吕师周多次与湖南作战有功,杨渥心生忌惮。吕师周恐惧,便向綦章询问:“马公(指楚王马殷)为人宽厚,我想逃到他那里求活命,可以吗?”綦章答道:“此事由您自己决断,我宁可舌头斩断,也不敢泄露!”于是吕师周投奔湖南,綦章暗中放走他的家眷,让他们逃脱。吕师周是扬州人。
杨渥居父丧期间,昼夜饮酒作乐,用十围粗的大烛击球,一根蜡烛耗费数万钱。有时独自骑马出游,随从人员在路上奔走寻找,不知其去向。左、右牙指挥使张颢、徐温流泪劝谏,杨渥怒道:“你们认为我不成器,为何不杀了我,自己当政!”二人畏惧。杨渥挑选壮士组成“东院马军”,广泛任用亲信为将吏;这些被任命的人仗势骄横,欺凌老臣宿将。张颢、徐温暗中密谋叛乱。当年杨行密掌权时,有数千亲军驻扎在牙城之内,杨渥将其迁出,把原地改为球场,从此张颢、徐温无所顾忌。杨渥镇守宣州时,曾命指挥使朱思勍、范思从、陈璠率领三千亲兵;继位后召他们回广陵。张颢、徐温派这三将随秦裴进攻江西,并留守洪州,随后诬陷他们谋反,另派将领陈祐前往诛杀。陈祐抄小路日夜兼程,六天抵达洪州,穿便服怀藏短兵器直入秦裴帐中。秦裴大惊,陈祐说明来意后,便召集朱思勍等人饮酒,当众列举其罪状,随即逮捕并斩首。杨渥听说三将被杀,更加忌恨张颢、徐温,意图除掉他们。丙戌日,杨渥清晨处理政务,张颢、徐温率领二百牙兵,手持利刃闯入庭中。杨渥质问:“你们想杀我吗?”二人回答:“不敢如此,只是要诛杀扰乱朝政的左右亲信罢了!”随即列举杨渥十余名亲信的罪状,拖出去用铁楇击杀,称之为“兵谏”。对于不附和他们的将领,张颢、徐温逐渐依法处死,从此军政大权尽归二人,杨渥无法控制。
起初,梁王因河北各镇均已归顺,唯有幽州、沧州未降,故大举征伐,以震慑其他藩镇。不久潞州发生内乱,梁王烧营撤军,威望大损,担心内外离心,遂急于接受禅让以巩固地位。丁亥日,梁王进驻魏州,患病卧于府中。魏博节度使罗绍威害怕梁王趁机袭击自己,亲自拜见说:“如今各地起兵反对您的,都打着拥戴唐朝的旗号。您不如早日灭唐,断绝众人期望。”梁王虽未应允,内心感激,随即迅速返回。壬寅日,抵达大梁。甲辰日,唐昭宣帝派遣御史大夫薛贻矩到大梁慰劳梁王。薛贻矩请求以臣礼拜见,梁王拱手相迎,请其登阶。薛贻矩说:“殿下功德卓著,天命已改,皇帝正行舜禹禅让之事,臣岂敢违礼!”于是面向北方行跪拜礼。梁王侧身回避。薛贻矩返回后奏报:“元帅已有受禅之意!”于是皇帝下诏,定于二月禅位于梁,并派宰相致书梁王,梁王推辞。
河东军队仍驻扎在长子,窥视泽州。梁王命令保平节度使康怀贞征调京兆、同华兵力驻守晋州以防备。
二月,唐朝大臣共同奏请昭宣帝退位。壬子日,皇帝下诏命宰相率领百官赴元帅府劝进,梁王遣使拒绝。此后朝臣、藩镇乃至湖南、岭南纷纷上表劝进。
三月,癸未日,梁王任命亳州刺史李思安为北路行军都统,率兵攻打幽州。
庚寅日,唐昭宣帝再次派薛贻矩前往大梁传达禅位之意,又命礼部尚书苏循带领百官前往大梁。
镇海、镇东节度使吴王钱镠派其子钱传瓘、钱传璙讨伐温州的卢佶。
甲辰日,唐昭宣帝正式颁布诏书,禅位于梁。任命代理中书令张文蔚为册礼使,礼部尚书苏循为副使;代理侍中杨涉为押传国宝使,翰林学士张策为副使;御史大夫薛贻矩为押金宝使,尚书左丞赵光逢为副使;率领百官准备法驾前往大梁。杨涉之子、直史馆杨凝式劝父亲:“父亲身为唐宰相,国家至此灭亡,不能说没有过失。如今亲手捧着天子玺绶交给他人,虽能保住富贵,千秋万代如何评价?何不辞去此职!”杨涉大惊:“你要灭我全族!”连续数日神色不安。张策是敦煌人。赵光逢是赵隐之子。
卢龙节度使刘仁恭骄奢贪暴,常担心幽州城防不固,在大安山修建宫殿,称:“此山四面陡峭,可用少制众。”宫殿宏伟壮丽,堪比帝王居所,选美女居住其中。他又与方士炼丹,追求长生不死。搜刮境内钱财埋于山顶,令民间使用泥钱。又禁止江南茶商入境,自行采草制茶出售。
刘仁恭有宠妾罗氏,其子刘守光与之私通。刘仁恭杖责刘守光并逐出家门,不再认其为子。李思安率兵入境,所过之处焚掠一空。夏季四月,己酉日,直抵幽州城下。当时刘仁恭仍在大安山,城中无备,几乎失守。刘守光从外引兵入城,登城防守,并出战击败李思安。于是自封节度使,命部将李小喜、元行钦攻打大安山。刘仁恭派兵抵抗,被李小喜打败,俘虏刘仁恭囚禁。凡是他素来厌恶的将佐及亲信皆被杀害。银胡录都指挥使王思同率兵三千,山后八安巡检使李承约率兵两千投奔河东。刘守光之弟刘守奇先奔契丹,不久也投河东。晋王李克用任命李承约为匡霸指挥使,王思同为飞腾指挥使。王思同之母是刘仁恭之女。
庚戌日,梁王首次登上金祥殿,接受百官称臣,发布文书称“教令”,自称“寡人”。辛亥日,下令所有文书、表章、簿籍去除唐朝年号,仅记月日。丙辰日,张文蔚等人抵达大梁。
卢佶听说钱传瓘等将至,率水军在青澳抵抗。钱传瓘说:“卢佶精兵尽在此处,不可硬拼。”于是从安固弃舟,从小路袭击温州。戊午日,温州溃败,擒获卢佶并斩首。吴王钱镠任命都监使吴璋为温州制置使,命钱传瓘等移兵讨伐处州的卢约。
壬戌日,梁王改名为“晃”。其兄朱全昱听说弟弟即将称帝,说道:“朱三,你也配当天子吗!”
甲子日,张文蔚、杨涉乘坐车辂,从上源驿护送册书与宝物,各司备仪仗前导,百官随后,至金祥殿前列队。梁王穿戴帝王衮冕,正式即皇帝位。张文蔚、苏循捧册书登殿宣读,杨涉、张策、薛贻矩、赵光逢依次奉宝登殿。读毕,百官舞蹈称贺。皇帝设宴于玄德殿,举杯说:“我辅政不久,全赖诸公拥戴。”众人惭惧伏地,唯苏循、薛贻矩、刑部尚书张祎盛赞皇帝功德应天顺人。皇帝又在宫中与亲属饮酒博弈,酒酣之际,朱全昱忽然掷骰击盆,碎片四散,斜视皇帝说:“朱三,你本是砀山一介平民,曾随黄巢为盗,天子任你为四镇节度使,富贵已极!为何竟灭唐三百年社稷,自立为帝!终将灭族,还赌什么!”皇帝不悦而罢。乙丑日,命官员祭祀天地、宗庙、社稷。丁卯日,遣使宣谕各州镇。戊辰日,大赦天下,改元,国号大梁。尊唐昭宣帝为济阴王,待遇如前代旧例,唐室旧臣官爵不变。改汴州为开封府,称东都;原东都洛阳称西都;废原西京长安,改京兆府为大安府,设佑国军;改魏博为天雄军。将济阴王迁至曹州,四周围棘,派士兵看守。
辛未日,封武安节度使马殷为楚王。
任命宣武掌书记、太府卿敬翔掌管崇政院事务,参与决策,传达皇帝旨意于宰相执行。宰相非当面对奏之事,皆通过崇政院上报,得旨后再传达。敬翔为人深沉有智略,在幕府三十余年,军政大事皆委以重任。他勤勉尽责,昼夜不眠,自称“唯马上可休息”。皇帝性情暴戾难近,无人能测,唯有敬翔能领会其心意。若有所不当,他从不直言,只微示疑虑,皇帝便已领悟并改正。禅代之事,多出其谋。
追尊皇高祖以下皆为帝后,其父朱诚为烈祖文穆皇帝,母王氏为文惠皇后。
当初朱温任四镇节度使时,设建昌院管理仓库账目。此时任命养子、宣武节度副使友文为开封尹、判建昌院事,掌管全国财政。友文本姓康。
乙亥日,下诏削夺李克用官爵。当时仅河东、凤翔、淮南仍用“天祐”年号,西川用“天复”年号,其余皆奉梁正朔,称臣纳贡。蜀王与弘农王传檄诸道,声称将联合岐王、晋王兴兵恢复唐室,但无人响应。蜀王于是谋划称帝,发布文告于境内;又致信晋王:“请各自称帝一方,待朱温平定后,再立唐宗室,我们退居藩镇。”晋王回信拒绝:“誓此一生不敢失节。”
唐末诛杀宦官时,诏书至河东,晋王李存勖将监军张承业藏于斛律寺,斩他人以应付朝廷。此时重新启用张承业为监军,待遇更厚,张承业亦竭尽全力。
岐王治军宽松,待士卒简朴。有人告发部将苻昭谋反,岐王直接到其家中,屏退左右,安然睡一夜而归,由此众人信服。但军纪松弛。听闻唐亡后,因兵力弱小、地盘狭小,不敢称帝,只设岐王府,置百官,称住所为宫殿,妻称皇后,将吏上书称“笺表”,仪仗号令多仿帝王。
镇海节度判官罗隐劝吴王钱镠起兵讨梁:“即使不成,也可退保杭越,自立为东帝;怎能束手事贼,遗臭万年!”钱镠原以为罗隐因仕途不顺而怨唐,听其言后虽未采纳,心中却极为敬重。
五月丁丑朔,任命御史大夫薛贻矩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加封武顺军节度使赵王王镕为太师,天雄节度使邺王罗绍威为太傅,义武节度使王处直兼侍中。
契丹派臣袍笏梅老来通好,梁帝派太府少卿高颀回访。契丹原有八部,每部有首领,共推一人为王,三年轮换。咸通末年习尔为王,疆域始扩。后钦德为王,趁中原动乱屡次入侵。阿保机为王后尤为勇猛,五姓奚、七姓室韦、达靼皆归附。阿保机姓邪律氏,恃强不愿退位。击败黄头室韦后,七部在边境劫持他要求退位。阿保机不得已交出旗鼓,请求率汉人定居古汉城(原北魏滑盐县),自成一部。七部同意。该地宜农,有盐利。后阿保机用兵灭七部,统一为一国。又北侵室韦、女真,西取突厥故地,灭奚,另立奚王并派契丹监军,东北诸夷皆畏服。这一年,阿保机率三十万众寇云州,晋王与之结盟,会于东城,结为兄弟,设宴握手尽欢,约定冬日共击梁。有人劝晋王趁机擒之,晋王曰:“仇敌未灭而失信夷狄,是自取灭亡之道。”阿保机留十日而去,晋王赠金帛数万,阿保机留马三千、牲畜万余作为回报。但阿保机归后背盟,转附梁,晋王因此怨恨。
己卯日,封河南尹兼河阳节度使张全义为魏王;镇海、镇东节度使吴王钱镠为吴越王;清海节度使刘隐、威武节度使王审知兼侍中,封刘隐为大彭王。
癸未日,任命权知荆南留后高季昌为节度使。荆南原辖八州,乾符以来战乱不断,诸州皆被邻道占据,仅剩江陵。高季昌到任时,城邑残破,人口稀少。他安抚流民,百姓逐渐恢复生计。
乙酉日,立皇兄朱全昱为广王,子朱友文为博王,友珪为郢王,友璋为福王,友贞为均王,友雍为贺王,友徽为建王。
辛卯日,以东都旧第为建昌宫,改判建昌院事为建昌宫使。
壬辰日,命保平节度使康怀贞率兵八万会同魏博兵攻潞州。
甲午日,诏废枢密院,其职能并入崇政院,以知院事敬翔为院使。
礼部尚书苏循及其子起居郎苏楷自认对梁有功,应破格提拔。苏循日夜盼望拜相,但皇帝鄙薄其为人,敬翔、殿中监李振亦轻视之。敬翔对帝言:“苏循如唐之鸱枭,卖国求利,不可立于新朝。”戊戌日,诏苏循、刑部尚书张祎等十五人勒令退休,苏楷贬归乡里。父子二人投奔河中依附朱友谦。
卢约献处州降吴越。
弘农王任命鄂岳观察使刘存为西南面都招讨使,岳州刺史陈知新为团练使,庐州观察使刘威为应援使,别将许玄应为监军,率水军三万攻楚。楚王马殷恐惧,静江军使杨定真祝贺说:“我军必胜!”马殷问其故,答:“临战恐惧者胜,骄傲者败。今淮南军直扑我城,是骄而轻敌;而大王心惧,故知必胜。”马殷命在城都指挥使秦彦晖率水军三万顺江而下,副使黄璠率战舰三百屯浏阳口。六月,刘存遇大雨退至越堤北,秦彦晖追击。刘存连战不利,伪书诈降。秦彦晖告马殷:“必是诈降,不可受!”两军隔水列阵,刘存遥呼:“杀降不祥,难道不顾子孙?”秦彦晖答:“敌入我境而不击,还谈什么子孙!”擂鼓前进。刘存败走,黄璠自浏阳渡江合击,大破之,俘刘存、陈知新,裨将死者百余,士卒死者数万,获战舰八百艘。刘威残部逃归,秦彦晖攻克岳州。马殷释放二人劝降,皆骂:“大丈夫以死报主,岂肯事贼!”遂斩之。许玄应是弘农王心腹,常参政事,张颢、徐温借其兵败之机将其处死。
楚王马殷派兵会同吉州刺史彭玕攻洪州,未克。
康怀贞至潞州,晋昭义节度使李嗣昭、副使李嗣弼闭城坚守。康怀贞昼夜攻城半月未下,筑垒挖堑围困,切断内外联系。晋王任命周德威为行营都指挥使,率李嗣本、李存璋、史建瑭、安元信、李嗣源、安金全救援潞州。李嗣弼是李克修之子;李嗣本本姓张;史建瑭是李敬思之子;安金全是代北人。
晋兵攻泽州,梁帝派左神勇军使范居实救之。
甲寅日,任命平卢节度使韩建守司徒、同平章事。
武贞节度使雷彦恭联合楚兵攻江陵,高季昌驻兵公安,切断粮道;雷彦恭败,楚兵亦退。
刘守光囚父后自称卢龙留后,遣使请命。秋季七月甲午日,任命刘守光为卢龙节度使、同平章事。
静海节度使曲裕去世,丙申日,以其子曲颢暂代留后为节度使。
雷彦恭攻岳州未克。
八月丙午日,赐河南尹张全义名“宗奭”。
辛亥日,任命吴越王钱镠兼淮南节度使,楚王马殷兼武昌节度使,均为本道招讨制置使。
周德威驻军高河,康怀贞派亲骑都头秦武进攻,秦武败。
丁巳日,梁帝以李思安取代康怀贞为潞州行营都统,贬康怀贞为都虞候。李思安率河北兵西上至潞州城下,另筑双重城墙,内防突围,外拒援兵,称为“夹寨”。征调山东百姓运粮,周德威每日派轻骑骚扰。李思安乃从东南山口筑甬道连接夹寨。周德威与众将轮番攻击,推墙填堑,一日夜间数十次,梁兵疲于奔命。夹寨外出牧樵采者,皆被周德威俘获,梁兵遂闭营不出。
九月,雷彦恭攻涔阳、公安,高季昌击败之。雷彦恭贪婪残暴如其父,专事焚掠,荆湖地区深受其害,又依附淮南。丙申日,下诏削其官爵,命高季昌与楚王马殷讨伐。
蜀王召集将佐议称帝,众人皆曰:“大王虽忠于唐,然唐已亡,此所谓‘天与不取’。”唯冯涓建议以蜀王名义执政,称:“朝廷复兴则不失臣节,贼未灭则不同为恶。”蜀王不从,冯涓闭门不出。蜀王采纳安抚副使、掌书记韦庄之谋,率吏民痛哭三日。己亥日,即皇帝位,国号大蜀。辛丑日,以前东川节度使王宗佶为中书令,韦庄为左散骑常侍、判中书门下事,阆州防御使唐道袭为内枢密使。韦庄是韦见素之孙。蜀主虽不识字,但喜与书生谈论,略懂文理。当时许多唐朝士族避乱入蜀,蜀主任用之,修举典章制度,故文物典章颇有唐风。蜀主长子宗仁幼疾废,立次子宗懿为遂王。
冬季十月,高季昌派将倪可福会同楚将秦彦晖攻朗州。雷彦恭遣使向淮南求降并告急。弘农王派泠业率水军驻平江,李饶率步骑驻浏阳救援。楚王派岳州刺史许德勋迎击。泠业进屯朗口,许德勋派五十善泳者覆叶于首,持刀夜袭,举火惊扰。大军跟进,大破之,追至鹿角镇,擒泠业;又破浏阳寨,擒李饶;劫掠上高、唐年而归。在长沙斩泠业、李饶。
十一月甲申日,夹马指挥使尹皓攻晋江猪岭寨,攻克。
义昌节度使刘守文闻其弟囚父,集将吏痛哭:“不料我家出此禽兽!我宁死不愿苟活,誓与诸君讨之!”遂发兵攻刘守光,互有胜负。
天雄节度使罗绍威对其属下说:“刘守光因窘迫归顺,刘守文孤立无援,沧州可不战而降。”乃致信刘守文,晓以利害。刘守文亦恐梁乘虚袭后,戊子日遣使请降,以子延祐为人质。帝拍手称:“绍威一纸书信,胜十万大军!”加刘守文中书令,予以安抚。
当初梁帝在藩镇时,军法严酷:凡主将战死,其部下士兵一律斩首,谓之“跋队斩”。士兵失主将者多逃亡不敢归。于是命士兵脸上刺字以记所属部队。逃兵经关卡即被捕送回,无一幸免;乡里亦不敢收容。逃者聚山泽为盗,成为州县大患。壬寅日,下诏赦免其罪,即便脸上有字亦准返乡。盗贼减少七八成。
淮南右都押牙米志诚等渡淮袭颍州,攻克外城。刺史张实据子城抵抗。
晋王命李存璋攻晋州,以分散上党兵力。十二月壬戌日,诏河中、陕州发兵救援。
甲子日,诏发步骑五千救颍州,米志诚等退走。
丁卯日,晋兵侵犯洺州。
淮南兵攻信州,刺史危仔倡向吴越求救。
开平二年(戊辰,公元908年)春季正月癸酉朔,蜀主登兴义楼。有僧人剜一眼献上,蜀主命布施万人斋饭以报。翰林学士张格说:“百姓无故自残,赦其罪已是幸运,不宜再奖励败坏风俗。”蜀主遂止。
丁丑日,蜀以韦庄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辛巳日,蜀主祭南郊;壬午日,大赦,改元武成。
晋王头部生疽,病情严重。周德威等退屯乱柳。晋王命其弟克宁、监军张承业、大将李存璋、吴珙、掌书记卢质立其子、晋州刺史李存勖为继承人,说:“此子志向远大,必能完成我的事业,望你们好好教导!”辛卯日,晋王对李存勖说:“嗣昭被困重围,我来不及见了。葬礼后,你与德威等速去救援!”又对克宁等人说:“我把亚子托付给你们!”亚子是李存勖的小名。言毕而逝。克宁整顿军府,内外肃然。克宁久掌兵权,有继位可能,当时上党未解围,军中因李存勖年少,私下议论纷纷,人心不安。李存勖恐惧,欲让位于克宁。克宁说:“你是嫡嗣,又有先王遗命,谁敢违背!”将吏欲拜见李存勖,李存勖哀哭未出。张承业入内劝道:“大孝在于不坠基业,多哭何益!”扶其出外,继任河东节度使、晋王。李克宁率先率将拜贺,李存勖将军府事务全权委托。任命李存璋为河东军城使、马步都虞候。先王时宠信胡人与士兵,侵扰市井。李存璋任职后,捕杀最暴横者,旬月间城中肃然。
吴越王派兵攻淮南甘露镇,以救信州。
蜀中书令王宗佶为诸养子中最长,恃功专权骄横。唐道袭已为枢密使,宗佶仍直呼其名,道袭心中不满却愈加恭敬。宗佶广树党羽,蜀主亦厌恶之。二月甲辰日,罢其政事,封太师。
蜀以户部侍郎张格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张格为相,多迎合上意;才能胜己者必设计排挤。
当初晋王李克用收养军中壮士为义子,待遇如亲子。李存勖即位后,诸义子年长握兵,心怀不满,或托病不出,或见新王不拜。李克宁权高位重,人心多向之。义子李存颢暗劝克宁:“兄终弟及,古已有之。叔父拜侄儿,合乎道理吗?天予不取,后悔莫及!”克宁怒斥:“我家世代以慈孝闻名,先王之业若有归属,我有何求!你再胡言,我必斩你!”克宁妻孟氏素来强悍,诸义子各遣妻劝说孟氏,孟氏认同,又恐事泄遭祸,屡逼克宁。克宁性格怯懦,日受众言蛊惑,渐生动摇;又与张承业、李存璋失和,多次讥讽;擅杀都虞候李存质;又求任大同节度使,辖蔚、朔、应州。晋王皆应允。
李存颢等为克宁谋划:趁晋王至其府第,杀张承业、李存璋,拥立克宁为节度使,献河东九州附梁,押晋王及太夫人曹氏送往大梁。太原人史敬镕年少侍奉李克用,亲近可信。克宁召其密告计划。史敬镕表面应允,暗中报告太夫人。太夫人震惊,召张承业,指着晋王说:“先王亲手将此儿托付你们,若闻外间图谋背叛,只求给我母子留条活路,勿送大梁,其余不累及你们。”承业惶恐:“老奴誓死奉先王之命,岂出此言!”晋王告知克宁阴谋,说:“至亲不可相残,我愿让位,以免生乱。”承业曰:“克宁欲将母子送虎口,不除岂能保全!”乃召李存璋、吴珙、李存敬、长直军使朱守殷秘密防备。壬戌日,设宴于府中,伏兵擒克宁、存颢。晋王流泪责问:“我愿让位于叔父,叔父不受。今事已定,为何又谋叛,忍心将我母子送仇敌?”克宁叹:“皆奸人构陷,夫复何言!”当日诛克宁、存颢。
癸亥日,毒杀济阴王于曹州,追谥为唐哀皇帝。
甲子日,蜀兵入归州,俘刺史张瑭。辛未日,任韩建为侍中,兼建昌宫使。
李思安攻潞州久不下,士卒疲惫逃亡。晋兵仍驻余吾寨,梁帝疑李克用诈死,欲召兵回,又恐被追击,遂议亲赴泽州接应回军,并召匡国节度使刘知俊出兵。三月壬申朔,帝出发;丁丑日,驻泽州。辛巳日,刘知俊至。壬午日,任命刘知俊为潞州行营招讨使。
癸巳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张文蔚去世。
梁帝以李思安久攻无功,损失将校四十余人、士卒数万,且闭营自守,遣使召至行在。甲午日,削其官爵,遣返家乡服役。斩监押杨敏贞。
李嗣昭坚守逾年,城中物资将尽。李嗣昭登城宴请诸将作乐。箭射中其足,他悄悄拔出,座中无人察觉。梁帝多次赐诏劝降,李嗣昭焚诏斩使。
梁帝在泽州十余日,欲召上党兵回,遣使与诸将商议。诸将认为李克用已死,余吾兵将退,上党孤城无援,建议再留旬月等待。帝从之,命增运粮草。刘知俊率精兵万余击晋军,斩获甚众,上表请留攻上党,建议皇帝返京。帝虑关中空虚,岐兵犯同华,命知俊休兵长子十日,退屯晋州,五月归镇。
蜀太师王宗佶罢相后心怀怨恨,暗养死士谋乱。上表称:“臣位列大臣,亲为长子,国家安危与共。今储君未定,必生祸端。若宗懿堪继,宜早册立,臣愿为元帅统六军。若时局艰难,宗懿年幼,臣岂能谦让而不负重责!陛下既登大位,军务应委臣。请开帅府,铸六军印,征发专断。太子晨昏侍膳,臣掌环卫兵权,万世基业,请陛下裁决。”蜀主怒,隐忍未发,问唐道袭。道袭曰:“宗佶威望足以统将。”蜀主更疑。己亥日,宗佶入见,言语悖慢。蜀主劝诫,宗佶不退,蜀主愤而命卫士扑杀之。贬其党郑骞为维州司户、李钢为汶川尉,皆赐死途中。
当初李克用去世,周德威握重兵在外,国人皆疑。李存勖召其回军。夏四月辛丑朔,德威至晋阳,留兵城外,徒步入城,伏先王灵前痛哭。退后拜见嗣王,礼节恭敬。众人疑虑遂消。
癸卯日,罢杨涉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为右仆射;任命吏部侍郎于兢为中书侍郎,翰林学士承旨张策为刑部侍郎,皆同平章事。于兢是于琮之侄。
夹寨奏报余吾晋兵已退,梁帝以为援兵不来,潞州必克。丙午日,自泽州南返;壬子日,至大梁。夹寨梁军亦无戒备。晋王与诸将谋曰:“上党是河东屏障,无上党则无河东。朱温所惧者唯先王耳,闻我新立,必以为童子不懂军事,心生骄怠。若精选精兵倍道而行,出其不意,必破之。取威定霸,在此一举,不可错过!”张承业亦劝行。乃遣承业、判官王缄向凤翔求援,又赂契丹阿保机求骑兵。岐王年老力衰,未能响应。晋王大阅兵马,以丁会为都招讨使。甲子日,亲率周德威等自晋阳出发。
淮南派兵侵犯石首,襄州兵于瀺港击败之。又派李厚率水军一万五千攻荆南,高季昌迎战,败之于马头。
己巳日,晋王军驻黄碾,距上党四十五里。五月辛未朔,晋王伏兵三垂冈下,清晨大雾,直抵夹寨。梁军无哨探,不意晋兵突至,将士未起,军中大乱。晋王命周德威、李嗣源分攻西北、东北角,填堑烧寨,鼓噪而入。梁兵溃败南逃,招讨使符道昭马倒被杀。将校士卒伤亡以万计,丢弃物资器械堆积如山。周德威至城下呼李嗣昭:“先王已逝,今王亲至,破贼夹寨。贼已逃,可开门!”嗣昭不信:“必是贼假冒来骗我!”欲射之。左右劝止。嗣昭曰:“若真是王,可见否?”晋王亲往呼喊。嗣昭见王白衣,恸哭几绝,城中皆哭,遂开门。当初德威与嗣昭有隙,李克用临终嘱李存勖:“进通(嗣昭小名)忠孝,我深爱之。今被困重围,莫非德威不忘旧怨?你代我传此意。若潞州不解围,我死不瞑目。”李存勖转告,德威感动落泪,故夹寨之战尤为奋勇;相见后,和好如初。康怀贞率百余骑自天井关逃归。梁帝闻夹寨失守大惊,叹曰:“生子当如李亚子,克用可谓不亡!至于我儿,不过是猪狗罢了!”诏令各地收容溃兵。周德威、李存璋乘胜攻泽州,刺史王班不得人心,部下不服。龙虎统军牛存节自西都率兵接应溃兵,至天井关,对部众说:“泽州要害,不可失!虽无诏令,亦当救援。”众人不愿,称晋军锐气正盛,寡不敌众。存节曰:“见危不救非义,畏敌避战非勇。”遂率军前进。至泽州,城中已起火欲应晋军,王班闭牙城自守,存节至乃安定。晋兵随即攻城,挖地道进攻,存节日夜奋战十三日。刘知俊自晋州来援,德威焚具退保高平。
晋王归晋阳,休兵行赏。以周德威为振武节度使、同平章事。命州县举贤才,黜贪官,宽租赋,抚孤穷,伸冤狱,禁奸盗,境内大治。因河东地狭兵少,训练士卒:骑兵非临敌不得骑马;行军不得逾越序列,不得留险地避战;分道并进,不得延误时刻,违者必斩。故能兼并山东,夺取河南,皆因士卒精整。
当初李克用平王行瑜,唐昭宗许其承制封官。当时藩镇多自行任命,李克用耻与之同,每任官必上表。至此,李存勖始承制除吏。李存勖敬重张承业,以兄礼待之,每至其家,入堂拜母,厚加赏赐。
潞州被围多年,士民冻饿死者过半,市井萧条。李嗣昭鼓励农桑,宽租缓刑,数年间军城恢复。
静江节度使李琼卒,楚王以其弟永州刺史存主管桂州。
壬申日,改许州忠武军为匡国军,同州匡国军为忠武军,陕州保义军为镇国军。
乙亥日,楚兵攻鄂州,淮南所署知州秦裴击破之。
淮南左牙指挥使张颢、右牙指挥使徐温专权,弘农威王不满,欲除之而无力。二人不安,共谋弑王,瓜分其地降梁。戊寅日,张颢派党羽纪祥等在寝室弑王,谎称暴毙。
己卯日,张颢召集将吏于府廷,夹道及庭中皆列刀兵,令诸将去卫从后进入。张颢厉声问:“嗣王已薨,军府谁主?”三问无人应,气色愈怒。幕僚严可求上前密启:“军府重大,四境多患,非公主之不可。但今日立恐太快。”颢问:“何谓太快?”可求曰:“刘威、陶雅、李遇、李简皆先王同辈,公若自立,彼肯屈居下乎?不如立幼主,辅之,诸将谁敢不从!”颢默然良久。可求屏退左右,急书一纸藏袖中,挥手率同僚赴使宅庆贺。众人不解,至后,可求跪读,乃太夫人史氏教令,大意:“先王创业艰难,嗣王早逝,隆演当立,诸将不得负杨氏,善辅之。”辞旨严明。张颢气势顿挫,因其义正,不敢强夺,遂奉杨隆演为淮南留后、东面诸道行营都统。事后,副都统朱瑾对可求说:“我十六七岁即横戈跃马,未尝畏惧,今日见颢,不觉流汗。公当面折之如无物,我才知匹夫之勇远不及公。”遂以兄礼事之。
张颢任徐温为浙西观察使,镇润州。严可求劝徐温:“您舍牙兵而出外藩,张颢必将以弑君之罪归您。”温惊:“那该如何?”可求:“颢刚愎不明,若您愿听,我为您谋划。”时副使李承嗣参政,可求又劝承嗣:“颢如此凶威,今调徐出于外,必有图谋,恐亦不利。”承嗣赞同。可求见颢曰:“右牙想去,并非我意。事已至此,如何是好?”可求曰:“阻止容易。”次日邀颢、承嗣同访徐温,瞪眼责温:“古人不忘一饭之恩,况公为杨氏老将!今幼主初立,多事之秋,竟求自安于外,可乎?”温谢:“若诸公容我,岂敢自专!”遂不行。颢知可求附温,夜遣盗刺之。盗见其写遗书,辞义忠壮,曰:“公为长者,我不忍杀。”掠财复命,称“未获”。颢怒:“我要的是可求首级,要财何用!”徐温与可求谋诛颢,可求曰:“非钟泰章不可。”钟泰章合肥人,时任左监门卫将军。徐温遣翟虔告知。泰章欣然,密结壮士三十人,夜饮血誓。丁亥日清晨,直入牙堂斩张颢及其亲信。徐温公布其弑君罪,车裂纪祥等。至西宫禀报太夫人。太夫人恐惧哭泣:“我儿年幼,祸难至此,愿保全家口归庐州,是公之恩。”温曰:“张颢弑逆,不得不诛,夫人安心。”当初张颢与温谋弑,温曰:“左右牙兵心不一,不如专用我兵。”颢不允,温曰:“那专用公兵。”颢从之。事后查办逆党,皆左牙兵,故人以为温实不知情。杨隆演任徐温为左右牙都指挥使,军政皆决于温。任严可求为扬州司马。徐温性沉毅,生活俭朴,虽不识字,命人读案卷而断,皆合情理。此前张颢专权,刑罚滥杀,亲兵抢掠市井。温谓可求:“大事已定,当行善政,使人安心入睡。”乃立法禁暴,举纲要,军民安定。军事委可求,财政委骆知祥,皆称职,淮南称“严、骆”。
己丑日,契丹阿保机遣使随高颀入贡,求册封。梁帝复遣司农卿浑特手诏,约共灭沙陀(指李克用),再行册封。
壬辰日,夹寨诸将入朝待罪,皆赦免。赏牛存节保泽州之功,任六军马步都指挥使。
雷彦恭引沅江水环绕朗州自守,秦彦晖屯兵月余不战,守备渐懈。彦晖派裨将曹德昌率勇士夜潜水洞而入,内外举火相应,城中惊乱,彦晖破门而入,雷彦恭乘小舟奔广陵。彦晖俘其弟彦雄,送大梁。淮南任彦恭为节度副使。此前澧州刺史向瑰与彦恭勾结,至此亦降楚,楚始得澧、朗二州。
蜀主遣将会同岐兵五万攻雍州,晋张承业亦出兵响应。六月壬寅日,任刘知俊为西路行营都招讨使抵御。
金吾上将军王师范家居洛阳,朱友宁之妻哭诉于帝:“陛下化家为国,宗族皆荣。唯我夫不幸,因王师范叛逆,死于战场。今仇人尚在,妾心痛!”帝曰:“朕几乎忘了此贼!”己酉日,遣使至洛阳灭其族。使者先于宅旁掘坑,宣敕告知。师范设宴,与宗族列坐,对使者说:“死无可免,何况有罪!我不愿尸体长幼无序。”酒过,命自幼至长依次投入坑中刺杀,共二百人。
丙辰日,刘知俊与佑国节度使王重师大破岐兵于幕谷,晋、蜀兵皆退。
蜀立遂王宗懿为太子。梁帝欲亲征潞州,丁卯日,诏会诸道兵。
湖南判官高郁建议听民自采茶卖与北方客商,征税赡军,楚王马殷采纳。秋季七月,奏请在汴、荆、襄、唐、郢、复州设回图务,运茶至河南河北销售,换取丝绸、战马而归,每年贡茶二十五万斤,诏准。湖南由此富足。
壬申日,淮南将吏请李俨承制授杨隆演为淮南节度使、东面诸道行营都统、同平章事、弘农王。
钟泰章赏赐微薄,未曾自言。一年后醉酒争言提及。有人告徐温,称其怨望,请求诛杀。温曰:“这是我的过错。”擢为滁州刺史。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六十六 · 后梁纪一】的翻译。
注释
1 强圉单阏:古代岁星纪年法中的年名,对应干支为丁卯年,即公元907年。
2 贝州:唐代州名,治所在今河北省清河县一带。
3 杨渥:杨行密之子,南吴第二位统治者,继位后荒淫无道,终被部将张颢、徐温所杀。
4 黑云都:杨行密所创精锐部队之一,属亲军系统。
5 吕师周:原为杨吴将领,后投奔楚王马殷,成为楚国重要军事将领。
6 上高:地名,今江西省宜春市上高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六十六 · 后梁纪一】的注释。
评析
《资治通鉴·后梁纪一》记载了五代初期政权更迭的关键历史,集中展现了唐末藩镇割据走向终结、后梁建立的历史进程。司马光以编年体形式,详述朱温篡唐、建国大梁、四方归附,以及晋、楚、吴越、蜀等割据势力的应对策略,揭示了乱世中权力斗争的残酷性与政治伦理的崩塌。全文叙事严谨,剪裁得当,既突出主线——梁之兴起,又兼顾多方势力互动,体现了“资治”之宗旨:以史为鉴,警示后人。尤其对朱温篡位过程的描写,层层递进,凸显其蓄谋已久;对李克用父子的刻画,则寄寓忠孝传承之理想。整体风格冷静客观,褒贬寓于叙事之中,堪称史笔典范。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六十六 · 后梁纪一】的评析。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