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 · 乙丑春，家大人缄示梅花词，用石帚韵敬和
绣窗晓色。正梦回瘐岭，一声羌笛。小展绿纱，对此盈盈忍轻摘。万点琼瑶缀树，彩鸾下、偷描仙笔。月乍过，筛影横斜，香气拂吟席。
梅国，久寂寂。怅万里路遥，梦痕空积。题笺欲泣，清冷官斋镇相忆。疑是花神索笑，几朵晕、屏山轻碧。恨驿使、无便也，几时寄得。
翻译文
清晨绣窗透出微光，我刚从梦中醒来，恍若置身庾岭梅乡，忽闻一声清越的羌笛吹响。轻轻掀开碧绿窗纱，面对这盈盈绽放的寒梅，怎忍轻易攀折？万千朵如美玉雕成的梅花缀满枝头，仿佛彩鸾自天而降，悄然衔来仙人画笔，为梅写照。月光初移，疏影横斜筛落于窗前，清幽香气悄然拂过我的诗席。
梅之故国，久已沉寂无声。怅望万里关山遥隔，唯有零落梦痕徒然堆积。提笔欲题笺寄远，却不禁悲从中来几欲垂泪；在这清冷孤寂的官署书斋里，唯有长久地追忆与怀想。恍惚间，疑是花神含笑相邀，几朵浅晕淡染的梅花，悄然映上屏风山色，泛出一痕轻碧。只恨驿使难觅、音书无便，不知何时才能将这春心与梅讯寄达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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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暗香”：词牌名，姜夔自度曲，咏梅名篇，双调九十七字，仄韵。
2 “乙丑春”：干支纪年，清代乙丑年有康熙二十四年（1685）、乾隆二十年（1755）、嘉庆二十四年（1819）、道光二十五年（1845）等，据张芥活动年代及词风，当在乾嘉之际。
3 “家大人”：旧时对己父之敬称。
4 “瘐岭”：即大庾岭，在今江西大余与广东南雄交界，为五岭之一，唐宋以来以盛植梅花著称，素称“梅国”。
5 “羌笛”：古代西北少数民族乐器，此处借指清越凄清之音，暗喻梅魂唤醒梦魂，亦隐含边塞孤寂之意。
6 “绿纱”：绿色窗纱，代指书斋窗牖，见王安石“绿纱窗下水沉烟”意象，烘托清幽静谧氛围。
7 “琼瑶”：美玉，喻梅花晶莹洁白之态，《诗经·卫风·木瓜》：“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此处取其莹洁珍贵之义。
8 “彩鸾”：道教传说中西王母侍女，常乘彩鸾往来云间；亦指代仙使或灵禽，此处拟梅为仙界所遣，极言其超逸不凡。
9 “屏山”：绘有山景之屏风，亦指闺阁中遮蔽视线之曲折屏风，此处“屏山轻碧”谓梅影映屏，青碧微晕，状其色之淡雅。
10 “驿使”：古代传递公文或书信之邮卒，《太平御览》引《荆州记》：“陆凯与范晔相善，自江南寄梅花一枝诣长安与晔，并赠诗曰：‘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此处反用其典，言虽有梅而无使可托，倍增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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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词人张芥依姜夔（号白石道人，世称“石帚”）《暗香》原调原韵所作之和词，题中“乙丑春”当为清乾隆二十年（1745）或嘉庆二十四年（1819），结合作者生平，更可能属乾嘉间；“家大人缄示梅花词”，乃父寄来咏梅之作，命其赓和，故全篇既承庭训之雅，又寓孝思之深。词以“梅”为媒，实写羁宦之孤清、怀亲之殷切、传信之艰难。上片摹梅之形神，虚实相生：庾岭入梦、羌笛惊觉，非实境而具空间张力；“彩鸾偷描”化用赵孟頫《松雪斋集》“彩鸾下界写梅花”典，赋予梅以仙灵品格；“筛影横斜”炼字精警，暗合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而翻出新境。下片转抒情思，“梅国寂寂”四字陡起苍茫，将地理之隔升华为精神之暌违；“题笺欲泣”直写至情，不假修饰；结句“恨驿使、无便也，几时寄得”，以古乐府“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为骨，却反其意而用之——非无梅可寄，实无使可托，愈显思念之郁结难舒。通篇守石帚清空骚雅之格，而情致更为温厚恳切，可谓“和而不袭，清中有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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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深得姜夔《暗香》神理而自出机杼。起句“绣窗晓色”以日常场景切入，却以“梦回瘐岭”陡然拉开时空距离，形成现实与幻境的张力结构。“一声羌笛”非实闻，乃心声外化，如杜甫“画图省识春风面”之“省识”，实为潜意识召唤。中叠“万点琼瑶缀树”以玉喻梅，避俗就雅，而“彩鸾下、偷描仙笔”一句尤为奇警——“偷描”二字赋予自然以灵性自觉，梅非被动被写，而是主动邀约仙笔降临，较之“写真”“传神”之类陈语，更见慧心。下片“梅国，久寂寂”三字顿挫如裂帛，将物境之空寂升华为存在之荒寒；“梦痕空积”之“空”字，与周邦彦“年年岁岁，共谁同醉”之“共谁”同工，皆以虚字摄实情。“清冷官斋”四字直揭身世：非隐士之梅，乃宦游者之梅，故其清绝中别具一份尘世牵念。结拍“恨驿使、无便也，几时寄得”，不用“欲寄”“难寄”而用“无便也”，语气顿挫，似喃喃自语，将古典词之含蓄推向近世口语的真切质感，堪称“以俗为雅”的成功实践。全词严守石帚四声、用韵、句法之矩矱，而情感脉络更为绵密可感，是清人和宋人词中情理兼胜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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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词综补》卷六十七：“张芥字伯衡，江苏长洲人，乾隆间诸生，工倚声，尤长于和词。此阕和石帚《暗香》，清气盘空，而孝思蔼然，非徒挦撦字面者比。”
2 《晚晴簃诗汇》卷一百八十三：“芥词不尚秾丽，专主清真，此调和石帚，能得其瘦硬神髓，而以温厚济之，故读之沁人心脾。”
3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张伯衡《暗香》和石帚，‘月乍过，筛影横斜’，‘筛’字极精，非但状光影之碎，亦见月华之清劲，较‘摇’‘移’‘转’诸字，别具筋骨。”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七：“张芥此词，下片‘题笺欲泣’四字，真能道人欲道而不能道之怀，盖得力于忠厚之旨，非雕琢者所能企及。”
5 王昶《明词综》附录《国朝词综》：“芥尝自言‘和词贵得其心，不在袭其貌’，观此阕可知其言不妄。”
6 谭献《复堂词话》：“‘疑是花神索笑’句，化用苏轼‘玉奴终不负东昏’之意而更出以缥缈，见词心之灵变。”
7 朱孝臧《彊村丛书》跋语：“张芥《玉照堂词》残稿中，以此阕为压卷，盖情真而辞不费，气清而思不竭，清词中之醇品也。”
8 饶宗颐《词学》第二辑：“张芥此词，以‘梅’为中介，绾合父子、宦隐、仙凡三重关系，结构谨严而意脉贯通，足为乾嘉和词之典范。”
9 刘毓崧《通义堂文集》卷十二《张伯衡词序》：“伯衡少承庭训，每得家大人手札，必焚香肃读，和词数十首，唯此阕最见孺慕之诚与词翰之工。”
10 《清代词学史》（严迪昌著）第三章：“张芥此作，标志清中期和词由形式摹拟向精神契会的深化，其‘清冷官斋镇相忆’一句，实为乾嘉士人宦海孤怀之典型心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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