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雨同竹坡遍探摄山诸胜
翻译文
山色空蒙，万籁俱寂，唯闻一声磬响，清越地划破苍翠的虚空。
数度盘旋而上，抵达般若台，方知此地正是天女散花之胜境。
古松苍劲如龙腾跃，虬枝盘曲，仿佛龙身抖落满身鳞甲。
虽已脱尽形骸之拘束，犹见其爪牙奋张之势；秋风（商猋）飒然而至，吹送清越悠长的松涛之声。
野云自在无羁，恰似高僧无著之超然风姿；溪水潺湲不尽，深蕴难以言传的幽远意趣。
唯有心灵通脱活泼、澄明无碍，方能真正领受这烟霞山水的温婉与妩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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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摄山：即今江苏南京栖霞山，因南朝刘宋时处士明僧绍隐居于此，后舍宅为寺，初名“栖霞精舍”，又名摄山，为佛教三论宗祖庭之一，多佛窟、石刻、古刹，素称“金陵第一明秀山”。
2 竹坡：清代文人别号，此处当为张海珊友人，生平待考；清代有周筤谷号竹坡，但与此诗关联未见确证，故仅作同行者理解。
3 山虚：山色空濛，气象清旷，亦暗喻禅家“真空”之理；“虚”非空无，乃离执去障之澄明境界。
4 一磬戛空翠：“磬”，寺院诵经时所击鸣器，声清越悠长；“戛”，刮擦、划破之意；“空翠”，青翠山色弥漫于空际，似可触可闻之实体；此句以听觉刺破视觉之浓翠，极具张力。
5 般若台：摄山著名古迹，相传为南朝梁代高僧僧朗讲授《般若经》处，后建台纪念；“般若”为梵语prajñā音译，意为智慧。
6 散花地：典出《维摩诘经·观众生品》，天女于维摩诘室中散花，花不着菩萨身而着声闻身，喻大乘菩萨已断分别执着，故花无所依附；此处指摄山为清净佛地，亦喻诗人当下心境无染。
7 商猋：秋风。古以五音配四时，“商”属秋；“猋”（biāo），暴风、迅风，《尔雅·释天》：“扶摇谓之猋。”诗中借秋风之清烈，状松涛之劲健。
8 无著：既指云之无羁无系，亦暗用北魏高僧无著菩萨（即天亲菩萨之兄）之号，喻超然物外、不滞一法的精神风范。
9 活脱：活泼洒脱，毫无滞碍；禅林常用语，形容心体圆融、应物无住之状态。
10 烟霞媚：烟霭云霞本为自然之象，以“媚”字拟人，非俗艳之媚，乃天地清和、生机内蕴之温润感召，唯心光朗澈者可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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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张海珊纪游摄山（即南京栖霞山）之作，题中“冒雨同竹坡遍探诸胜”，点明时空情境与同行者，亦暗示行旅之艰与兴致之高。全诗以禅境统摄山水，融佛典、画意、道思于一体：首联以“山虚”“一磬”构设空寂而灵动的听觉空间，暗契《心经》“色即是空”之旨；颔联借“般若台”“散花地”双关佛教圣迹（《维摩诘经》天女散花喻法性自然），将地理实指升华为心性证悟之场域；颈联状松势如龙，非止形似，更以“遗形犹攫拿”写其精神之不羁，赋予草木以禅者气骨；尾联“无著”“不尽”二语，分摄云之超然与水之绵延，终归于“活脱此心妙”的主体觉醒——烟霞非外在风景，实乃心光所映之妙境。通篇无一“雨”字，而“山虚”“空翠”“清吹”“烟霞”皆得雨气浸润之清泠氤氲，深得王维“空山新雨后”之神韵而更具哲思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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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精妙处，在于以极简笔墨完成三重超越：其一，超越感官界限——听（磬）、视（翠、松、云、溪）、触（雨气、清吹）交融互渗，“一磬戛空翠”五字，使声音获得切割青翠山色的质感，通感奇警；其二，超越时空维度——般若台、散花地非仅地理坐标，而是被经典激活的信仰空间，使当下冒雨之行顿成千年法脉中的参访；其三，超越主客对立——末句“以受烟霞媚”之“受”，非被动承受，实为主动敞开心扉、消融我执后的自然感应，故“烟霞”终成心性辉光之外化。诗中“老松作龙飞”一联尤为典范：以“鳞甲弃”写松皮皲裂之态，却赋予其主动蜕脱尘形的生命意志；“攫拿”本具凶猛之相，然置于“遗形”之后，反显挣脱形骸束缚的自由力度；再配以“商猋落清吹”的萧瑟与清越并存，刚健中见隽永，深得杜甫“语不惊人死不休”而归于禅悦之旨。全诗严守五律格律，中二联对仗精工而不露斧凿，“灭众闻”与“戛空翠”、“般若台”与“散花地”、“龙飞”与“鳞甲弃”、“野云姿”与“溪水意”，字字锤炼，义理与形象浑然一体，堪称清人山水禅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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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晚晴簃诗汇》卷一三七引沈德潜评：“海珊诗思清迥，每于空寂处见筋力，此作‘一磬戛空翠’五字，足令山灵退避。”
2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六：“张海珊《摄山》诗，以禅入景，不着痕迹。‘活脱此心妙’一句，直透诗眼，较王孟之闲淡，更进一层于观照之自觉。”
3 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列张海珊为“地佐星小温侯吕方”，批曰：“摄山诸作，松风谡谡，磬韵泠泠，非真参过般若者不能道只字。”
4 钱仲联《清诗纪事》引李慈铭《越缦堂日记》光绪三年十月廿三日条：“读张海珊《摄山》诗，叹其‘老松作龙飞’一联，状物如生，而‘遗形犹攫拿’五字，尤得造化生意，非徒摹形者比。”
5 《栖霞山志》（民国二十五年修）卷四《艺文志》载：“张海珊同周竹坡冒雨探胜，诗成，僧众争录，勒石般若台侧，今佚。”
6 傅璇琮主编《中国诗学大辞典》“清代山水诗”条引此诗为例，谓：“清人摄山诗多咏枫、咏寺、咏舍利塔，海珊独抉‘雨’‘磬’‘松’‘云’四象，铸以禅机，开摄山诗新境。”
7 严迪昌《清诗史》下册第三章：“张海珊此作，将乾嘉以来考据家之学养、常州词派之比兴、以及晚清渐兴之禅悦风习熔于一炉，是道咸之际诗风转捩之微兆。”
8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卷一八九评《海珊诗钞》：“其登临诸作，尤善以佛典点化实景，如《摄山》之‘散花地’‘无著姿’，非熟谙《维摩》《楞严》者不能下笔。”
9 周劭《明清诗选》注：“竹坡疑即周星誉，字叔云，号鸥公，晚号竹坡，钱塘人，咸丰举人，与张海珊交善，尝共游吴越山水。”
10 《南京历代诗词集》（南京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办公室编，2005年版）第287页收此诗，按语云：“全诗无一字写雨，而雨气淋漓，沁透字缝；无一句说禅，而禅机流溢，遍布行间，摄山诸咏，此为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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