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稼轩何须长久困于清贫？檐外泉水飞泻，如琼珠洒落般清冽甘美。安于天命、顺其自然，自古以来，有几人真正懂得出仕与退隐、行与藏的取舍之道？常人难以忍受忧患困苦，而我仅凭一瓢清泉便能自得其乐，这正像当年贤者颜回那样安贫乐道。或许当年孔子曾问弟子：“吃粗粮，喝清水，为何还要汲汲奔走、不得安宁？”
且让我面对山上浮云静观其变，莫要匆忙随波逐流，奔赴山下俗世。容颜虽已苍老，映照泉中，也应坦然接受命运的凋零，不必再羡慕那些穿着华贵皮衣、骑着肥马的富贵之人。泉水入口如冰霜绕齿，却满腹清香如乳汁般甘醇，先生饮罢心旷神怡。想起许由挂瓢于树，风起瓢鸣，终至破碎，倒不如无声无息、守静如哑。究竟是有声而碎好，还是无言而全更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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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題瓢泉」：廣信書院本作「瓢泉」，玆從四卷本乙集。
瓢泉：《铅山县志》：“瓢泉在县东二十五里，辛弃疾得而名之。其一规圆如臼，其一直规如瓢。周围皆石径，广四尺许，水从半山喷下，流入臼中，而后入瓢，其水澄渟（tíng）可鉴。”按：据《铅山志》，期思渡亦在县东二十五里，则瓢泉者当即稼轩访泉于期思村所得之周氏泉也。宋·韩淲《瓢泉》诗：“凿石为瓢意若何，泉声流出又风波。我来石上弄泉水，祇道稀颜情味多。”
乐天知命：《易·繫辞》：“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
行藏用舍：《论语·述而》：“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人不堪忧，一瓢自乐，贤哉回也。”句：《论语·雍也》：“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饭蔬饮水：《论语·述而》：“子曰：饭蔬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何为是、栖栖者。”句：《论语·宪问》：“微生亩谓孔子曰：‘丘何为是栖栖者与？无乃为佞乎？’孔子曰：‘非敢为佞也，疾固也。’”
轻裘肥马：《论语·雍也》：“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
绕齿冰霜：宋·苏轼《寄高令》诗：“诗成锦绣开胸臆，论极冰霜绕齿牙。”
笑挂瓢：《逸士传》：“许由手捧水饮，人遗一瓢，饮迄，挂木上，风吹有声。由以为烦，去之。”
1. 瓢泉：辛弃疾晚年居所名，位于江西铅山，因泉涌如瓢形而得名，亦象征简朴生活。
2. 稼轩：辛弃疾号稼轩，此处自称。
3. 放泉檐外琼珠泻：形容泉水从屋檐外飞泻而下，晶莹如玉珠。
4. 乐天知命：语出《周易·系辞上》：“乐天知命，故不忧。”指顺应天道，安于命运。
5. 行藏用舍：出自《论语·述而》：“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指被任用则出仕，不被任用则隐居。
6. 人不堪忧，一瓢自乐，贤哉回也：化用《论语·雍也》：“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赞美颜回安贫乐道。
7. “饭蔬饮水”三句：暗引《论语·述而》：“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栖栖者：指孔子周游列国、奔波不安之态。
8. 浮云山上：比喻世事变幻如浮云，高处可观全局，喻隐居远望。
9. 轻裘肥马：出自《论语·雍也》，形容富贵生活。
10. 挂瓢风树：典出《高士传》载许由隐居颍水之滨，有人赠瓢，他用后挂于树，风吹瓢响，扰其清静，遂弃之。后以“挂瓢”喻隐士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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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借“瓢泉”之景抒写辛弃疾晚年归隐后的心境，融合儒家安贫乐道与道家守静无为的思想，表达对仕途奔波的厌倦与对精神自由的追求。词中以“一瓢”为象征，既呼应颜回“一瓢饮”的典故，又化用许由挂瓢的传说，展现作者在“出世”与“入世”之间的深刻反思。全词语言清丽而意蕴深远，情感由淡泊渐转深沉，最终以哲思收束，在自嘲与超脱之间达成精神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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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以“瓢泉”为题，实则托物言志，借泉写心。开篇即以“稼轩何必长贫”设问，看似自嘲，实则彰显其精神富足——有清泉可饮，何须外求？“琼珠泻”三字绘泉之清美，亦暗示心境澄澈。继而引入“乐天知命”之哲理，点明人生出处进退之难解命题。通过颜回“一瓢饮”的典故，强化安贫乐道的主题，反衬世人汲汲于功名之盲目。
下片转入更深沉的内省。“且对浮云山上”一句，意境开阔，既有超然物外之姿，又含冷眼观世之智。“苍颜照影”四句，直面衰老与落寞，却以“故应零落”坦然接受，否定“轻裘肥马”的世俗价值。泉水“绕齿冰霜，满怀芳乳”，既是实写泉味清凉甘美，更是精神滋养的象征。结尾三句用许由挂瓢典故，提出“鸣则碎，默则全”的哲思之问：是发声而亡，还是沉默而存？这不仅是对隐逸方式的思考，更暗含词人一生抗争与退守的矛盾心理。全词融儒道于一体，语言雅洁，结构缜密，堪称辛词中寓哲理于山水之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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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词曲类》：“稼轩词慷慨豪迈者多，然亦不乏冲澹闲适之作，如《水龙吟·题瓢泉》，托意高远，寄慨遥深，可见其胸襟之广大。”
2. 清·沈雄《古今词话·词品》：“辛稼轩《水龙吟》‘笑挂瓢风树’数语，用许由事，翻出新意，非惟不袭陈言，且能自抒怀抱，真词中之哲思者也。”
3.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一：“稼轩词多悲壮激烈，然如《题瓢泉》诸作，乃见其和平淡远之一面。‘绕齿冰霜，满怀芳乳’，语极清隽，非胸中有泉石者不能道。”
4. 近人夏敬观《手批稼轩词》：“此词以泉起，以瓢结，首尾呼应，结构井然。中间夹入孔颜之道、许由之节，皆与‘瓢’字相关，可谓章法严密，寓意深远。”
5. 当代学者邓广铭《稼轩词编年笺注》：“此词作于晚年退居瓢泉时，思想趋于老庄，然仍不忘儒家修身之旨。‘一鸣渠碎，问何如哑’，实乃对其一生政治遭遇之沉痛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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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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