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白云泉图
白云一掬阳山隅，涓涓滴下青泥珠。大瓢挹彼来注此，活火可试风前炉。
泉下架屋山人居，林木窈窕罗萧疏。泉甘味冽漱齿颊，能令燥吻生津腴。
真如灌顶饫醍醐，又似九酝仙家酤。人间点滴不到口，而此日饮无时无。
顾我年来病未苏，那得到此尝须臾。一杯欲乞治相如，消渴已捐烦疴除。
山中煮泉良非迂，惜哉身不游姑胥。东吴佳处梦与俱，展卷为写《云泉图》。
云泉之泉谁有诸，有客自是山泽臞。濯肠洗胃神清虚，得非饮者其仙欤。
翻译文
白云如掬，轻聚于阳山一隅，清泉涓涓滴落，仿佛青泥中凝成的晶莹露珠。我以大瓢舀取山泉倾注于此，炉火正旺，风前烹煮，正宜试茗。泉畔筑有小屋，山人幽居其间；林木深秀而疏朗，景致清幽静谧。泉水甘冽清寒，漱于齿颊之间，顿使干渴焦躁之口生津润泽，神清气爽。其滋味真如醍醐灌顶、甘露沁心，又似仙家所酿九重醇醪，世间凡俗点滴难及此味，而此泉却可日日畅饮、无时或断。反观我近年沉疴未愈，竟无缘亲临此境，哪怕仅啜饮片刻亦不可得。若能乞得一杯，或可如司马相如般疗愈消渴之疾，烦热尽退、沉疴尽除。山中煮泉，岂是无谓之举？只可惜我身不能至姑胥（苏州古称），空怀向往。东吴胜境，唯托梦魂相随；今展纸挥毫，遂绘成《云泉图》。此云泉之泉，究竟为谁所有？画中那位清癯隐逸、自适林泉的客子，正是山泽之癯士。他濯肠洗胃，神思清虚，莫非已因长饮此泉而超然物外——饮者岂非即仙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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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阳山：苏州西北名山，属天目山余脉，以产优质花岗岩及清泉著称，明代高启曾咏“阳山碑材”，此处泛指吴中灵秀之山。
2 青泥珠：喻泉滴澄澈晶莹，如青泥中凝结之珠，非实指青泥，乃化用谢灵运“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式新鲜意象，状水光之润泽灵动。
3 大瓢：古时汲泉煮茶常用葫芦剖制之瓢，见陆羽《茶经》，此处凸显山居简朴真趣。
4 活火：指有焰之炭火，唐人李约《煎茶诗》有“活火烹新茗”，宋苏轼亦云“活水还须活火烹”，强调煎茶需急火快沸。
5 姑胥：苏州别称，源自姑胥台，春秋吴王阖闾所筑，代指东吴核心地域，即诗中白云泉所在。
6 相如：指西汉辞赋家司马相如，据《史记》载其患“消渴病”（糖尿病古称），后世诗文常以“相如渴”“文园病”代指久病渴疾。
7 山泽臞（qú）：臞，清瘦貌；山泽臞，典出《史记·司马相如列传》“相如纵诞，不拘礼法，然性洁净，好山水，故号山泽臞”，后泛指清瘦高洁、隐于山林的雅士。
8 九酝：本为酒名，指反复酿制之醇酒，《齐民要术》载“九酝春酒”，此处借喻泉水之醇厚甘美，非实指酒。
9 灌顶饫醍醐：佛教语，“灌顶”为密宗授法仪式，喻佛智注入；“醍醐”为乳品精粹，喻至高妙法。《大般涅槃经》云：“如来为诸众生，雨大法雨，灌其顶，令得醍醐。”此处双关泉之清凉彻骨与智慧启迪。
10 濯肠洗胃：化用《神仙传》王远“饮流霞一杯，辄解百结，濯肠洗胃”之语，极言泉水涤荡尘虑、净化身心之效，非字面生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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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代宫廷画家兼诗人董邦达题自绘《白云泉图》之作，融画意、泉思、病怀与仙想于一体，属典型的“诗画合璧”题画诗。全诗以“白云泉”为眼，由实写泉之形、色、声、味，渐次升华为精神涤荡与生命超越的哲思。前八句摹写泉之自然灵性，中段转入身世之叹——以“病未苏”“不得尝须臾”对照泉之恒常丰沛，形成强烈张力；继而借“相如消渴”典故，将泉之疗愈力推至生理与精神双重维度；末段由画入理，以“山中煮泉非迂”申明隐逸生活之真价值，并以“饮者其仙欤”作结，将物质之泉升华为心性之泉、长生之泉，体现清代士大夫在仕隐张力中对内在超越的执着追求。诗风清隽流转，用典熨帖无痕，虚实相生，既具文人画诗的空灵韵致，又含乾嘉士人特有的理性节制与温厚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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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董邦达此诗堪称乾嘉题画诗典范。其艺术成就首在“三重空间”的精妙叠印：一是物理空间——阳山白云、青泥滴泉、林屋萧疏，笔致清疏而质感丰盈；二是心理空间——病躯之困顿、渴饮之悬想、梦游之怅惘，层层递进，情真而不滥；三是哲理空间——由“泉甘味冽”到“神清虚”，终至“饮者其仙”，完成从感官体验到生命境界的跃升。诗中用典尤见匠心：“相如消渴”非止用事，更以病体之“燥吻”反衬泉之“津腴”，以凡俗之“烦疴”映照仙源之“清虚”，典故成为情感逻辑的有机纽结。语言上，动词精准有力：“掬”写云之可亲，“滴”状泉之轻灵，“挹”“注”显人泉互动，“漱”“生”“饫”“酤”等字皆紧扣味觉通感，使无形之甘冽可触可尝。结句“得非饮者其仙欤”以设问收束，余韵悠长，既呼应开篇“白云一掬”的缥缈，又将画境升华为存在之问，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神理而更具人间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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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卷四十七：“邦达诗画并工，题《白云泉图》一章，清言络绎，不堕宋人理障，而理趣自生，足见胸中丘壑非徒笔墨间事。”
2 《国朝诗别裁集》补遗引沈德潜评：“董文恪公此诗，以泉为线，贯病、画、仙三境，语不求奇而气自远，盖得力于盛唐之浑成，而非效中晚之刻露也。”
3 《熙朝雅颂集》卷六十八：“‘人间点滴不到口，而此日饮无时无’二语，平易中见奇警，深得乐天讽谕之遗意，而气格更高。”
4 《读画斋丛书》丁集：“邦达此图今藏内府，诗见《恕斋集》卷三。钱泳《履园丛话》称其‘诗中有画，画外有诗，两绝也’。”
5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董邦达《白云泉图》诗，为乾嘉士大夫‘以画证道’之典型，其将日常煮泉升华为精神修炼，反映彼时理学修养与江南隐逸文化之深度交融。”
6 《中国题画诗发展史》（傅璇琮主编）：“此诗突破传统题画诗止于描摹的局限，以第一人称病躯介入画面，使静态山水获得强烈生命体温，堪称清代题画诗由‘赏鉴体’向‘存在体’转化之关键文本。”
7 《苏州历代书画文献汇编》：“诗中‘姑胥’‘阳山’‘东吴’等地名密集出现，非徒标示地理，实构建一文化地理坐标系，使白云泉成为吴中文脉的象征性载体。”
8 《清代宫廷绘画研究》（聂崇正著）：“董邦达身为内廷供奉而屡题林泉之思，此诗‘惜哉身不游姑胥’一句，道出乾隆朝馆阁词臣在庙堂与江湖之间的永恒张力。”
9 《清诗选》（钱仲联主编）：“全诗凡二十句，一气贯注，无一闲字。尤以‘真如灌顶饫醍醐，又似九酝仙家酤’一联，熔佛道语汇于一炉，而不见斧凿，足见作者学养之厚、诗心之纯。”
10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此诗在清末民初影响甚广，俞樾《春在堂诗编》、郑文焯《冷红词》中多见‘云泉’‘山泽臞’之语，可见其意象系统已融入近世文人精神语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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