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暨字公至,南阳堵阳人也。同县豪右陈茂,谮暨父兄,几至大辟。暨阳不以为言,庸赁积资,阴结死士,遂追呼寻禽茂,以首祭父墓,由是显名。
举孝廉,司空辟,皆不就。乃变名姓,隐居避乱鲁阳山中。山民合党,欲行寇掠。
暨散家财以供牛酒,请其渠帅,为陈安危。山民化之,终不为害。避袁术命召,徙居山都之山。荆州牧刘表礼辟,遂遁逃,南居孱陵界,所在见敬爱,而表深恨之。暨惧,应命,除宜城长。
太祖平荆州,辟为丞相士曹属。后迁乐陵太守,徙监冶谒者,旧时冶作马排,每一熟石用马百匹;更作人排,又费功力。暨乃因长流为水排,计其利益,三倍于前。在职七年,器用充实。制书褒叹,就加司金都尉,班亚九卿。文帝践阼,封宜城亭侯。黄初七年,迁太常,进封南乡亭侯,邑二百户。时新都洛阳,制度未备,而宗庙主杨皆在邺都,暨奏请迎邺四庙神主,建立洛阳庙,四时蒸尝,亲奉粢盛。祟明正礼,废去淫祀,多所匡正。在官八年,以疾逊位。景初二年春,诏曰:“太中大夫韩暨,澡身浴德,志节高洁,年逾八十。守道弥固,可谓纯笃,老而益劭者也。其以暨为司徒。”夏四月薨,遗令敛以时服,葬为土藏。谥曰恭侯。子肇嗣。肇薨,于邦嗣。
崔林字德儒,清河东武城人也。少时晚成,宗族莫知,惟从兄琰异之。太祖定冀州,召除邬长,贫无车马,单步之官。太祖征壶关,问长吏德政最者,并州刺史张陟以林对,于是擢为冀州主簿,徙署别驾、丞相掾属。魏国既建,稍迁御史中丞。文帝践阼,拜尚书,出为幽州刺史。北中郎将吴质统河北军事,涿郡太守王雄谓林别驾曰:“吴中郎将,上所亲重,国之贵臣也。仗节统事,州郡莫不奉笺致敬,而崔使君初不与相闻。若以边塞不修斩卿,使君宁能护卿邪?”别驾具以白林。林曰:“刺史视去此州如脱屣,宁当相累邪?此州与胡虏接,宜镇之以静,扰之则动其逆心,特为国家生北顾忧,以此为寄。”在官一期,寇窃寝息。犹以不事上司,左迁河间太守,清论多为林怨也。
迁大鸿胪。龟兹王遣侍子来朝,朝廷嘉其远至,褒赏其王甚厚。余国各遣子来朝,间使连属,林恐所遗或非真的。权取疏属贾胡,因通使命,利得印绶。而道路护送,所损滋多。劳所养之民,资无益之事,为夷狄所笑,此囊时之所患也。乃移书炖煌喻指,并录前世待遇诸国丰约故事,使有恒常。明帝即位,赐爵关内侯,转光禄勋、司隶校尉。
属郡皆罢非法除过员吏。林为政推诚,简存大体,是以去后每辄见思。
散骑常侍刘劭作《考课论》,制下百僚。林议曰:“案《周官》考课,其文备矣,自康王以下,遂以陵迟。此即考课之法存乎其人也。及汉之季其失岂在乎佐吏之职不密哉?方今军旅,或猥或卒,备之以科条。申之以内外,增减无常,固难一矣。且万目不张举其纲,众毛不整振其领。皋陶仕虞,伊尹臣殷,不仁者远。五帝三王未必如一,而各以治乱。《易》曰:”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太祖随宜设辟,以遗来今,不患不法古也。以为今之制度,不为疏阔,惟在守一勿失而已。若朝臣能任仲山甫之重,式是百辟,则孰敢不肃?“
景初元年,司徒、司空并缺,散骑侍郎孟康荐林,曰:“夫宰相者,天下之所瞻效,诚宜得秉忠履正本德仗义之士,足为海内所师表者。窃见司隶校尉崔林,禀自然之正性,体高雅之弘量。论其所长以比古人,忠直不回则史鱼之俦,清俭守约则季文之匹也。牧守州郡,所在而治,及为外司,万里肃齐,诚台辅之妙器,衮职之良才也。”后年遂为司空,封安阳亭侯,邑六百户。三公封列侯,自林始也。顷之,又进封安阳乡侯。鲁相上言:“汉旧立孔子庙,褒成侯岁时奉嗣,辟雍行礼,必祭先师,王家出谷,春秋祭祀。
今宗圣侯奉嗣,未有命祭之礼,宜给牲牢,长吏奉祀,尊为贵神。“制三府议,博士傅只以《春秋传》言立在祀典,则孔于是也。宗圣适足继绝世,章盛德耳。至于显立言,崇明德,则宜如鲁相所上。林议以为”宗圣侯亦以王命祀,不为未有命也。周武王封黄帝、尧、舜之后,及立三恪,禹、汤之世,不列于时,复特命他官祭也。今周公已上,达于三皇,忽焉不祀,而其礼经亦存其言。今独祀孔子者,以世近故也。以大夫之后,特受无疆之祀,礼过古帝,义逾汤、武,可谓祟明报德矣,无复重祀于非族也。“
明帝又分林邑,封一子列侯。正始五年薨,谥曰孝侯。子述嗣。高柔字文惠,陈留圉人也。父靖,为蜀郡都尉。柔留乡里。谓邑中曰:“今者英雄并起,陈留四战之地也。
曹将军虽据兖州。本有四方之图,未得安坐守也。而张府君先得志于陈留,吾恐变乘间作也,欲与诸君避之。“众人皆以张邈与太祖善,柔又年少,不然其言。柔从兄干,袁绍甥也。在河北呼柔,柔举宗从之。会靖卒于西州,时道路艰涩,兵寇纵横,而柔冒艰险诣蜀迎丧,辛苦荼毒、无所不尝,三年乃还。
太祖平袁氏,以柔为管长。县中素闻其名,奸吏数人,皆自引去。柔教曰:“昔邴吉临政,吏尝有非,犹尚容之。况此诸吏,于吾未有失乎!其召复之。”咸还皆自励,咸为佳吏。高干既降,顷之以并州叛。柔自归太祖,太祖欲因事诛之,以为刺奸令史:处法允当,狱无留滞,辟为丞相仓曹属。太祖欲遣钟繇等讨张鲁,柔谏,以为:今猥遣大兵,西有韩遂、马超,谓为己举,将相扇动作逆,宜先招集三辅,三辅苟平,汉中可传檄而定也。繇入关,遂、超等果反。
魏国初建,为尚书郎。转拜丞相理曹掾。令曰:“夫治定之化,以礼为首。拨乱之政,以刑为先。是以舜流四凶族,皋陶作士。汉祖除秦苛法,萧何定律。掾清识平当,明于宪典,勉恤之哉!”鼓吹宋金等在合肥亡逃。旧法,军征士亡,考竟其妻子。太祖患犹不息,更重其刑。金有母妻及二弟皆给官,主者奏尽杀之。柔启曰:“士卒亡军,诚在可疾,然窃闻其中时有悔者。愚谓乃宜贷其妻子,一可使贼中不信,二可使诱其还心。正如前科,固已绝其意望,而猥复重之,柔恐自今在军之士,见一人亡逃,诛将及已,亦且相随而走,不可复得杀也。此重刑非所以止亡,乃所以益走耳。”太祖曰:“善。”即止不杀金母、弟,蒙活者甚众。迁为颖川太守,复还为法曹掾。时置校事卢洪、赵达等,使察群下,柔谏曰:“设官分职。各有所司。今置校事,既非居上信下之旨;又达等数以憎爱擅作威福,宜检治之。”大祖曰:“卿知达等,恐不如吾也。要能刺举而辨众事,使贤人君子为之,则不能也。昔叔孙通用群盗,良有以也。”达等后奸利发,太祖杀之以谢于柔。
文帝践阼,以柔为治书侍御史,赐爵关内侯,转加治书执法。[时]民间数有诽谤妖言,帝疾之,有妖言辄杀,而赏告者。柔上疏曰:“今妖言者必戮,告之者辄赏。既使过误无反善之路,又将开凶狡之群相诬罔之渐,诚非所以息奸省讼,缉熙治道也。昔周公作诰,称殷之祖宗,咸不顾小人之怨。在汉太宗,亦除妖言诽谤之令。臣愚以为宜除妖谤赏告之法,以隆天父养物之仁。”帝不即从,而相诬告者滋甚。帝乃下诏:敢以诽谤相告者,以所告者罪罪之。于是遂绝。校事刘慈等,自黄初初数年之间,举吏民奸罪以万数,柔皆请惩虚实;其余小小挂法者,不过罚金。四年,迁为廷尉。
魏初,三公无事,又希与朝政。柔上疏曰:“天地以四时成功,元首以辅弼兴治;成汤仗阿衡之佐,文、武凭旦、望之力。逮至汉初,萧、曹之俦并以元勋代作心膂,此皆明王圣主任臣于上,贤相良辅股肱于下也。今公铺之臣、皆国之栋梁、民所具瞻。而置之三事,不使知政,遂各偃息养高,鲜有进纳,诚非朝廷崇用大臣之义、大臣献可替否之谓也。古者刑政有疑,辄议于槐棘之下。自今之后,朝有疑议及刑狱大事,宜数以咨访三公。三公朝朔望之日,又可特延入,讲论得失,博尽事情,庶有裨起天听,弘益大化。”帝嘉纳焉。帝以宿嫌,欲枉法诛治书执法鲍勋,而柔固执不从诏命,帝怒甚,遂召柔诣台;遣使者承指至廷尉考竟勋,勋死,乃遣柔还寺。
明帝即位、封柔延寿亭侯。时博士执经,柔上疏,曰:“臣闻遵道重学,圣人洪训。
褒文崇儒,帝者明义。昔汉末陵迟,礼乐崩坏,雄战虎争,以战陈为务,遂使儒林之群,幽隐而不显。太祖初兴,愍其如此,在于拨乱之际,并使郡县立教学之官。高祖即使,遂阐其业,兴复辟雍,州立课试,于是天下之士,复闻庠序之教,亲俎豆之礼焉。陛下临政,允迪睿哲,敷弘大猷,光济先轨,虽夏启之承基,周成之继业,诚无以加也。然今博士皆经明行修,一国清选,而使迁除限不过长,惧非所以崇显儒术,帅励怠惰也。
孔子称‘举善而教,不能则劝’,故楚礼申公,学士锐精,汉隆卓茂,搢绅竞慕。臣以为博士者,道之渊薮,六艺所宗,宜随学行优劣,待以不次之位。敦崇道教,以劝学者,于化为弘。“帝纳之。
后大兴殿舍,百姓劳役。广采众女,充盈后宫;后宫皇子连夭,继嗣未育。柔上疏,曰:“二虏狡猾,潜自讲肄,谋动干戈,未图束手。宜畜养将士,缮治甲兵,以逸待之,而顷兴造殿舍,上下劳扰;若使吴、蜀知人虚实,通谋并势,复俱送死,甚不易也。昔汉文惜十家之资,不营小台之娱;去病虑匈奴之害,不遑治第之事。况今所损者非惟百金之费,所忧者非徒北狄之患乎?可粗成见所营立,以充朝宴之仪。乞罢作者,使得就农。二方平定,复可徐兴。昔轩辕以二十五子,传祚弥远。周室以姬国四十,历年滋多。
陛下聪达,穷理尽性,而顷皇子连多夭逝,熊罴之祥又未感应。群下之心,莫不悒戚。
《周礼》,天子后妃以下百二十人,嫔嫱之仪,既以盛矣。窃闻后庭之数,或复过之,圣嗣不昌,殆能由此。臣愚以为可妙简淑媛,以备内宫之数,其余尽遣还家。且以育精养神,专静为宝。如此,则螽斯之征,可庶而致矣。“帝报曰:”知卿忠允,乃心王室,辄克昌言;他复以闻。“时猎法甚峻。宜阳典农刘龟窃于禁内射兔,其功曹张京诣校事言之。帝匿京名,收龟付狱。柔表请告者名,帝大怒曰:”刘龟当死,乃敢猎吾禁地。
送龟廷尉,廷尉便当考掠,何复请告者主名,吾岂妄收龟邪?“柔曰:”廷尉,天下之平也,安得以至尊喜怒而毁法乎?“重复为奏,辞指深切。帝意寤,乃下京名。即还讯,各当其罪。
时制,吏遭大丧者,百日后皆给役,有司徒吏解弘遭父丧,后有军事,受敕当行,以疾病为辞。诏怒曰:“汝非曾、闵,何言毁邪?”促收考竟。柔见弘信甚羸劣,奏陈其事,宜加宽贷。帝乃诏曰:“孝哉弘也!其原之。”
初,公孙渊兄晃,为叔父恭任内侍。先渊未反,数陈其变。及渊谋逆,帝不忍市斩,欲就狱杀之。柔上疏,曰:“《书》称‘用罪伐厥死,用德彰厥善’,此王制之明典也。
晃及妻子,叛逆之类,诚应枭县,勿使遗育。而臣窃闻晃先数自归,陈渊祸萌,虽为凶族,原心可恕。夫仲尼亮司马牛之忧,祁奚明叔向之过,在昔之美义也。臣以为晃信有言,宜贷其死;苟自无言,便当市斩。今进不赦其命,退不彰其罪,闭着囹圄,使自引分,四方观国,或疑此举也。“帝不听,竟遣使赍金屑饮晃及其妻子,赐以棺、衣,殡敛于宅。
是时,杀禁地鹿者身死。财产没官,有能觉告者厚加赏赐。柔上疏曰:“圣王之御世,莫不以广农为务,俭用为资。夫农广则谷积,用俭则财畜,畜财积谷而有忧患之虞者,未之有也,古者,一夫不耕,或为之饥;一妇不织,或为之寒。中间已来,百姓供给众役,亲田者既减,加顷复有猎禁,群鹿犯暴,残食生苗,处处为害,所伤不赀。民虽障防,力不能御。至如荧阳左右,周数百里,岁略不收,元元之命,实可矜伤。方今天下生财者甚少,而麋鹿之损者甚多。卒有兵戎之役,凶年之灾,将无以待之。惟陛下览先圣之所念,愍稼穑之艰难,宽放民间,使得捕鹿,遂除其禁,则众庶久济,莫不悦豫矣。”
顷之,护军营士窦礼近出不还。营以为亡,表言逐捕,没其妻盈及男女为官奴婢。
盈连至州府,称冤自讼,莫有省者。乃辞诣廷尉。
柔问曰:“汝何以知夫不亡?”盈垂泣对曰:“夫少单特,养一老妪为母,事甚恭谨,又哀儿女,抚视不离,非是轻狡不顾室家者也。”柔重问曰:“汝夫不与人有怨仇乎?”对曰:“夫良善。与人无仇。”又曰:“汝夫不与人交钱财乎?”对曰:“尝出钱与同营士焦子文,求不得。”时子文适坐小事系狱,柔乃见于文。问所坐。言次,曰:“汝颇曾举人钱不?”干文曰:“自以单贫,初不敢举人钱物也。”柔察子文色动。遂曰:“汝昔举窦礼钱,何言不邪?”于文怪知事露,应对不次。柔曰:“汝己杀礼,便宜早服。”子文于是叩头,具首杀礼本末,埋葬处所。柔便遣吏卒承子文辞往掘礼,即得其尸。诏书复盈母于为平民。班下天下,以礼为戒。在官二十三年,转为太常,旬日迁司空,后徙司徒。太傅司马宣王奏免曹爽,皇太后诏召柔假节行大将军事,据爽营。
太傅谓柔曰:“君为周勃矣。”爽诛,进封万岁乡侯。高贵乡公即位,进封安国侯,转为太尉。常道乡公即位,增邑,并前四千,前后封二子亭侯。
景元四年,年九十薨,于日元侯。孙浑嗣。咸熙中,开建五等。以柔等着勋前朝,改封浑昌陆子。
孙礼字德达,涿郡容城人也。太祖平幽州,召为司空军谋掾。初丧乱时,礼与母相失,同郡马台求得礼母,礼推家财尽以与台。台后坐法当死,礼私导令逾狱自首,既而曰:“臣无逃亡之义。”径诣刺奸主簿温恢。恢嘉之,具白太祖,各减死一等。后除河间郡丞,稍迁荧阳都尉。鲁山中贼数百人,保固险阻,为民作害。乃徙礼为鲁相。礼至官,出俸谷,发吏民,募首级,招纳降附,使还为闲,应时平泰。历山阳、平原、平昌、琅邪太守。从大司马曹休征吴于夹石口,礼谏以为不可深入,不从而败。迁阳平太守,入为尚书。
明帝方修宫室,而节气不和,天下少谷。礼固争罢役。诏曰:“敬纳谠言,促遣民作。”时李惠监作,复奏留一月,有所成讫。礼径至作所,不复重奏,称诏罢民,帝奇其意而不责也。
帝猎于大石山,虎趋乘舆,礼便投鞭下马,欲奋剑斫虎,诏令礼上马。明帝临崩之时,以曹爽为大将军,宜得良佐,于床下受遗诏。拜礼大将军长史,加散骑常待。礼亮直不挠,爽弗便也,以为扬州刺史,加伏波将军,赐爵关内侯。吴大将军全琮帅数万众来侵寇,时州兵休使,在者无几。礼躬勒卫兵御之,战于芍陂,自旦及暮,将士死伤过半。礼犯蹈白刃,马被数创,手秉枹鼓,奋不顾身,贼众乃退。诏书慰劳,赐绢七百匹。
礼为死事者设祀哭临,哀号发心,皆以绢付亡者家,无以入身。
征拜少府,出为荆州刺史,迁冀州牧。太傅司马宣王谓礼曰:“今清河、平原争界八年,更二刺史,摩能决之。虞、芮待文王而了,宜善令分明。”礼曰:“讼者据墟墓为验,听者以先老为正,而老者不可加以榎楚,又墟墓或迁就高敞。或徙避仇讐。如今所闻,虽皋陶犹将为难。若欲使必也无讼,当以烈祖初封平原时图决之。何必推古问故,以益辞讼?昔成王以桐叶戏叔虞,周公便以封之。今图藏在天府,便可于坐上断也,岂待到州乎?”宣王曰:“是也。当别下图。”礼到,案图宜属平原。而曹爽信清河言,下书云:“图不可用,当参异同。”礼上疏曰:“管仲霸者之佐,其器又小,犹能夺伯氏骈邑,使没齿无怨言。臣受牧伯之任,奉圣朝明图,验地着之界,界实以王翁河为限;而鄃以马丹候为验,诈以鸣犊河为界。假虚讼诉,疑误台阁。窃闻众口铄金,浮石沉木,三人成市虎,慈母投其杼。今二郡争界八年,一朝决之者,缘有解书图画,可得寻案擿校也。平原在两河。向东上,其间有爵提,爵堤在高唐西南,所争地在高唐西北,相去二十余里,可谓长叹息流涕者也。案解与图奏而鄃不受诏。此臣软弱不胜其任,臣亦何颜尸禄素餐。”辄束带着履,驾车待放。爽见礼奏,大怒。劾礼怨望,结刑五岁。在家期年,众人多以为言,除城门校尉。
时匈奴王刘靖部众强盛,而鲜卑数寇边,乃以礼为并州刺史,加振武将军,使特节,护匈奴中郎将。往见太傅司马宣王,有忿色而无言。宣王曰:“卿得并州,少邪?恚理分界失分乎?今当远别,何不欢也!”礼曰:“何明公言之乖细也!礼虽不德,岂以官位往事为意邪?本谓明公齐踪伊、吕,匡辅魏室,上报明帝之托,下建万世之勋。今社稷将危,天下凶凶,此礼之所以不悦也。”因涕泣横流。宣王曰:“且止,忍不可忍。”
爽诛后,入为司隶校尉,凡临七郡五州,皆有威信。迁司空,封大利亭侯,邑一百户。
礼与卢毓同郡时辈,而情好不睦。为人虽互有长短,然名位略齐云。嘉平二年薨,谥曰景侯。孙元嗣。
王观字伟台,东郡廪丘人也。少孤贫励志,太祖召为丞相文学掾,出为高唐、阳泉、酂、任令。所在称治,文帝践阼,入为尚书郎、廷尉监,出为南阳、源郡太守。涿北接鲜卑,数有寇盗,观令边民十家已上,屯居,筑京候。时或有不愿者,观乃假遣朝吏,使归助子弟,不与期会,但敕事讫各还。于是吏民相率不督自劝,旬日之中,一时惧成。
守御有备,寇钞以息。明帝即位,下诏书使郡县条为剧、中、平者。主者欲言郡为中平,观教曰:“此郡滨近外虏,数有寇害,云何不为剧邪?”主者曰:“若郡为外剧,恐于明府有任子。”观曰:“夫君者,所以为民也。今郡在外剧,则于役条当有降差。岂可为太守之私而负一郡之民乎?”遂言为外剧郡,后送任子诣邺。时观但有一子而又幼弱。
其公心如此。观治身清素,帅下以俭,僚属承风,莫不自励。
明帝幸许昌,召观为治书侍御史,典行台狱。时多有仓卒喜怒,而观不阿意顺指。
太尉,司马宣王请观为从事中郎,迁为尚书,出为河南尹,徙少府。大将军曹爽使材官张达斫家屋材,及诸私用之物,观闻知。皆录夺以没官。少府统三尚方御府内藏玩弄之宝,爽等奢放,多有干求,惮观守法,乃徙为太仆。司马宣王诛爽,使观行中领军,据爽弟羲营,赐爵关内侯,复为尚书,加驸马都尉。高贵乡公即位,封中乡亭侯。顷之,加光禄大夫,转为右仆射。常道乡公即位,进封阳乡侯,增邑干户,并前二干五百户。
迁司空,固辞,不许,遣使即第拜授。就官数日,上送印绶,辄自舆归里舍。薨于家,遗令藏足容棺,不设明器,不封不树。谥曰肃侯。子悝嗣。咸熙中,开建五等,以观着勋前朝,改封悝胶东子。
评曰:韩暨处以静居行化,出以任职流称。崔林简朴知能。高柔明于法理。孙礼刚断伉厉。王观清劲贞白:咸克致公辅。及暨年过八十,起家就列。柔保官二十年,元老终位:比之徐邈、常林,于兹为疚矣。
翻译
韩暨,字公至,是南阳郡堵阳人。同县豪强陈茂曾诬告韩暨的父亲和兄长,几乎导致他们被判处死刑。韩暨表面上不作声张,暗中积蓄资财,雇佣仆役,秘密结交勇士,最终追捕并擒获陈茂,将其首级祭奠父亲之墓,因此名声大振。
他被推举为孝廉,又被司空征召,但都没有应命。于是改名换姓,隐居于鲁阳山中以避乱世。当时山中百姓聚集为盗,意图劫掠。韩暨散尽家财置办酒肉,宴请他们的首领,向他们陈述利害安危。山民受其感化,终于没有作乱。他拒绝袁术的征召,迁居到山都山。荆州牧刘表礼聘他出仕,他逃往南方,定居于孱陵边界。所到之处都受到敬重爱戴,而刘表却因此对他怀恨在心。韩暨畏惧,只好接受任命,出任宜城县长。
曹操平定荆州后,征召他为丞相士曹属。后升任乐陵太守,再调任监冶谒者。过去冶炼用马排鼓风,每炼一炉石需用马百匹;后来改为人排,又耗费人力。韩暨利用水流制造水排,计算其效益,比以前提高三倍。他在职七年,国家器用充足。朝廷下诏褒奖,就地加授司金都尉,地位仅次于九卿。魏文帝即位,封他为宜城亭侯。黄初七年,升任太常,晋封南乡亭侯,食邑二百户。当时新都洛阳制度未备,宗庙神主仍在邺城。韩暨上奏请求迎回邺城四庙神主,在洛阳建庙,按时举行祭祀,亲自供奉粢盛之礼。他推崇正统礼仪,废除不合礼制的淫祀,纠正了许多弊端。任职八年,因病辞职。景初二年春,皇帝下诏说:“太中大夫韩暨,修身洁行,德操高洁,年过八十,坚守道义愈加坚定,真可谓纯厚笃实、老而弥坚之人。”于是任命他为司徒。同年夏四月去世,遗命用日常服饰入殓,土穴埋葬,不设棺椁。谥号“恭侯”。儿子韩肇继承爵位。韩肇死后,由其子韩邦继承。
崔林,字德儒,清河郡东武城人。年轻时并不出众,宗族无人看重,只有堂兄崔琰认为他不凡。曹操平定冀州后,征召他担任邬县县长。他贫穷无车马,步行赴任。曹操征讨壶关时,问地方官中谁政绩最佳,时任并州刺史的张陟推荐了崔林,于是提拔他为冀州主簿,后转任别驾、丞相掾属。魏国建立后,逐步升为御史中丞。文帝即位后,任尚书,外放为幽州刺史。
北中郎将吴质统领河北军事,涿郡太守王雄对崔林的别驾说:“吴中郎将是皇上亲信重臣,手握符节统辖一方,各州郡无不写信致敬,而崔刺史却从不与他往来。若他以边防不修之罪杀你,刺史能救你吗?”别驾将此话报告崔林。崔林说:“我视离开此州如同脱鞋一般,怎会连累你?此地与胡虏接壤,应当以安静镇守,扰动只会激起叛乱,徒增朝廷北顾之忧,这是我所忧虑的。”他在任一年,寇盗渐息。但仍因不巴结上司,被贬为河间太守。当时舆论多为崔林鸣冤。
后升任大鸿胪。龟兹国王派王子来朝,朝廷嘉奖其远道而来,赏赐丰厚。其他国家也纷纷派王子入朝,使者络绎不绝。崔林担心其中或有假冒,有些只是商胡冒充贵族子弟借机通使,只为获取印绶官职。沿途护送耗费巨大,劳民伤财,反被夷狄讥笑,正是过去的弊病。于是他写信给敦煌太守说明意图,并附录前代接待各国的典章旧例,使待遇有常制可循。
明帝即位,赐爵关内侯,转任光禄勋、司隶校尉。下属各郡罢免了非法超编的官吏。崔林施政以诚相待,把握大体,因此离任后常被人怀念。
散骑常侍刘劭撰写《考课论》,朝廷下令百官讨论。崔林评议说:“《周官》中的考课制度本已完备,但从周康王以后逐渐衰落,可见考课之效在于执行之人。至于汉末之乱,岂在于佐吏职责不明?如今战事频繁,临时制定条规,内外反复增减,难以统一。正如万目不张要提纲,众毛不整要振领。皋陶辅舜,伊尹佐殷,不仁者自然远离。五帝三王治国方式不同,却皆能致治。《易》说:‘简易,则天下之理得矣。’太祖因时制宜设立制度,留给后人,并不拘泥古法。我认为现有制度并不粗疏,关键在于坚持不变。若朝臣能如仲山甫般担当重任,做百官表率,谁敢不肃然敬畏?”
景初元年,司徒、司空职位空缺,散骑侍郎孟康推荐崔林说:“宰相应为天下所仰望效法,必须是忠诚正直、道德高尚、足以成为海内楷模之人。我看司隶校尉崔林,天性正直,气度高雅。论其长处可比古人:忠直不屈如史鱼,清廉节俭如季文。任州郡官时治理有方,任监察官则万里肃然。实乃台阁良才,宰辅妙器。”次年遂拜为司空,封安阳亭侯,食邑六百户。三公封列侯,自崔林始。不久又晋封安阳乡侯。
鲁国相上奏:“汉代旧制立孔子庙,褒成侯每年祭祀,辟雍行礼必祭先师,朝廷供给谷物,春秋祭祀。今宗圣侯继承祭祀,却无正式祭礼,应供给牺牲,由地方长官主持祭祀,尊为贵神。”诏令三府商议。博士傅只引用《春秋传》说,凡列入祀典者即应祭祀,孔子当然在内。宗圣侯仅是延续绝嗣,彰显盛德而已;至于正式立庙崇祀,应如鲁相所言。崔林认为:“宗圣侯也是奉王命祭祀,并非无命。周武王封黄帝、尧、舜之后,又立三恪,但禹、汤之后当时并未列入,也未另设官员专祭。如今从周公以上至三皇,早已不祭,但礼书仍有记载。现在独尊孔子,是因为时代较近。以大夫之后享受无限祭祀,礼遇超过古代帝王,仁义胜过汤武,已是极大的尊崇报德之举,不必再增设异族之祀。”
明帝又分出部分食邑,封其一子为列侯。正始五年去世,谥号“孝侯”。儿子崔述继承爵位。
高柔,字文惠,陈留郡圉县人。父亲高靖曾任蜀郡都尉。高柔留在家乡,对乡人说:“如今英雄并起,陈留地处四战之地。曹将军虽据兖州,本有统一天下之志,不会久安。而张府君(张邈)先控制陈留,我担心变乱将乘隙而起,想与诸位避难。”众人以为张邈与曹操友善,又见高柔年少,都不信他的话。高柔的堂兄高干是袁绍外甥,在河北召他,高柔便举族前往。适逢父亲高靖在西州去世,道路艰险,兵寇横行,高柔冒险赴蜀迎丧,历经艰辛,三年才归。
曹操平定袁氏后,任命高柔为管县长。当地早闻其名,几个奸猾官吏自行离职。高柔下令:“昔日邴吉为政,官吏有过尚且宽容。何况这些人对我并无过失,应召他们回来。”众人都返回并自我勉励,成为好官。高干投降后不久又在并州反叛。高柔主动归顺曹操,曹操本想借机杀他,任命他为刺奸令史。他执法公正,案件无积压,被征为丞相仓曹属。
曹操欲派钟繇等讨伐张鲁,高柔劝谏说:“如今大举出兵,西方有韩遂、马超,必以为是针对他们,将互相煽动作乱。应先招抚三辅地区,三辅若定,汉中可传檄而平。”钟繇入关后果然引发韩遂、马超反叛。
魏国初建,任尚书郎,后为丞相理曹掾。曹操下令:“治世以礼为首,乱世以刑为先。舜流放四凶,皋陶任士师;汉高祖废秦苛法,萧何制定律令。你清明公正,通晓法律,务必勤勉!”鼓吹宋金等人在合肥逃亡。旧法规定:士兵逃亡,拷打其妻儿。曹操认为仍不能禁止,欲加重刑罚。宋金母妻及二弟皆在官府服役,主管官员奏请全部处死。高柔上奏:“士兵逃亡,确实可恨,但我听说其中有人后悔。不如宽赦其家属,一则使敌方不信其真心投敌,二则可诱其归还之心。若按旧法已断其念,再加重刑,恐怕今后军中一人逃亡,他人恐祸及己身,也将相继逃跑,反而无法制止。重刑不仅不能止逃,反而促使更多人逃亡。”曹操说:“好。”立即停止处死宋金家属,许多人家得以保全。
后升任颍川太守,再回任法曹掾。当时设置校事卢洪、赵达等人监察百官,高柔进谏:“设官分职,各有主管。今设校事,既违背上级信任下级之道,且赵达等人常凭个人好恶滥用权力,应加以整顿。”曹操说:“你了解赵达,恐怕不如我。他们能刺探举报诸多隐事,若让贤人君子去做,反而做不到。昔叔孙通任用群盗,确有原因。”后来赵达等人贪赃枉法事发,曹操杀之并向高柔致歉。
文帝即位,任治书侍御史,赐爵关内侯,转为治书执法。民间常有诽谤妖言,文帝痛恨,凡有妖言即杀,赏赐告发者。高柔上疏:“今有妖言必杀,告发者重赏。这既使误犯者无改过之路,又助长凶恶狡诈之人相互诬陷,实在不利于止息奸邪、减少诉讼、弘扬治道。昔周公作诰,称殷之祖宗不计较小人怨言;汉文帝也曾废除妖言诽谤之令。我以为应废除赏告妖谤之法,以体现天父养育万物之仁。”文帝未立即采纳,结果诬告愈演愈烈。于是下诏:“凡以诽谤相告者,以其所告之罪反坐其身。”从此诬告绝迹。校事刘慈等数年间举报官民罪状上万件,高柔皆审查虚实;其余轻微违法者,不过罚金。黄初四年,升任廷尉。
魏初,三公无实权,很少参与朝政。高柔上疏:“天地因四时而成万物,君主靠辅弼而治国。成汤倚重伊尹,文武依赖周公姜尚。汉初萧何、曹参以元勋为心腹。皆明君任贤,贤臣辅政。今三公大臣皆国家栋梁,百姓所仰,却被闲置,无所作为,各自安养高名,少有建言,实非朝廷尊重大臣之意,亦非大臣献可替否之责。古时遇刑政疑难,常于槐树棘木之下共议。今后朝廷遇疑议及重大刑狱,应常咨询三公。三公每月朔望朝见时,可特别延请入内,讲论得失,广集意见,或有助于圣听,裨益教化。”文帝赞许采纳。
文帝因旧怨,欲违法律杀治书执法鲍勋,高柔坚持依法不应杀,拒不奉诏。文帝大怒,召高柔至台省,另遣使者按旨意到廷尉处将鲍勋处死。待勋死后,才放高柔回府。
明帝即位,封高柔为延寿亭侯。当时博士仅依经书教学,高柔上疏:“臣闻遵道重学,乃圣人宏训;褒扬文化,崇尚儒术,乃帝王明义。汉末衰微,礼乐崩坏,战乱频仍,以军功为务,儒士隐没不显。太祖初兴,悯此状况,在拨乱之际即令郡县设立教学之官。高祖继之,复兴辟雍,州设课试,天下士人复闻学校之教,亲习祭祀之礼。陛下执政,聪慧睿智,弘扬大业,继承先轨,即使夏启承基、周成继业,亦难超越。然今博士皆经明行修,一国精选,却升迁不得超过县长,恐非崇显儒术、激励学者之道。孔子说‘举善而教,不能则劝’。故楚国礼遇申公,学者精进;汉朝尊崇卓茂,士人竞慕。我以为博士乃道德渊薮,六艺所宗,应根据学问品行优劣,破格提拔。如此方可敦崇教化,劝励学者,于教化大有裨益。”明帝采纳。
后大兴宫殿,百姓劳役繁重,广选女子充实后宫,皇子接连夭折,继承无人。高柔上疏:“吴蜀二敌狡猾,暗中训练,图谋战争,尚未打算归顺。应蓄养将士,修缮兵器,以逸待劳。而今大兴土木,上下烦扰。若吴蜀得知我国虚实,联合进攻,将难以应付。昔汉文帝惜十家之财,不建小台娱乐;霍去病忧匈奴之患,无暇修建宅第。何况今日耗费不止百金,所忧亦非仅北方之患?建议粗成现有工程,以供朝宴之需,停止劳役,让百姓回归农耕。待二方平定,再徐徐兴建。昔轩辕有二十五子,国祚绵长;周室姬姓四十国,历久不衰。陛下聪明通达,穷理尽性,而近年皇子多夭,祥瑞未现,群臣无不悲戚。《周礼》规定天子后妃以下一百二十人,嫔嫱之制已足。听说后宫人数或已超过,圣嗣不昌,或许由此。愚以为应精选贤淑,满足定额,其余遣返家中。以养精蓄神,宁静为本。如此,则子孙繁盛之兆或可实现。”明帝回复:“知卿忠心公正,一心为国,所言切中肯綮,其他建议容后再闻。”
当时狩猎法令极严。宜阳典农刘龟在禁地射兔,其功曹张京向校事告发。明帝隐瞒张京姓名,将刘龟收押入狱。高柔上表请求公布告发者姓名。明帝大怒:“刘龟该死,竟敢在我禁地打猎!送交廷尉,直接拷问即可,为何还要追问告发者?难道我会随便抓人?”高柔答:“廷尉是天下公平之所,岂能因陛下喜怒而毁法?”再次上奏,言辞恳切。明帝醒悟,告知张京姓名。随即审讯,各服其罪。
当时规定,官吏遭父母丧者,百日后即须服役。有司徒属吏解弘父丧,后遇军务,奉命出征,以身体病弱推辞。明帝怒诏:“你非曾参、闵损,何言哀毁过度?”下令速捕治罪。高柔见解弘确实瘦弱不堪,上奏陈述实情,请求宽恕。明帝于是下诏:“真是孝子啊!赦免他。”
起初,公孙渊之兄公孙晃任内侍。在公孙渊反叛前,多次报告其变。及公孙渊谋逆,明帝不忍公开斩首,欲在狱中处死。高柔上疏:“《尚书》说‘以罪惩处死罪,以德表彰善行’,此乃王者明典。晃及其妻儿属叛逆一族,本当斩首示众,不留后代。但我听说晃早先多次自首,揭露公孙渊祸端,虽为逆族,动机可恕。孔子理解司马牛之忧,祁奚为叔向辩白,皆古之美德。若晃确有告发,应免其死;若无,则当市斩。今既不赦其命,又不彰其罪,囚于狱中令其自尽,四方观国者或将怀疑此举。”明帝不听,终派使者赐金屑酒令公孙晃及其妻儿饮下,另赐棺木衣物,允许在家殡葬。
当时,杀害禁地鹿者处死,财产没收,告发者重赏。高柔上疏:“圣王治国,莫不以广开农业为务,节俭用度为本。农耕广则粮积,用度俭则财聚。财富充足而仍有忧患者,从未有过。古语说:一人不耕,或致人饥;一妇不织,或致人寒。近年来,百姓承担各种徭役,亲自耕田者减少,又加上猎禁,群鹿肆虐,啃食庄稼,处处为害,损失不可估量。百姓虽设屏障,无力抵御。如荥阳一带,方圆数百里,年年几乎无收,百姓性命实在堪怜。当今天下生财者少,而麋鹿损耗极大。一旦发生战争或灾荒,将无以应对。愿陛下体察先圣之念,怜悯农耕艰难,放宽民间限制,允许捕鹿,废除禁令,则百姓长久受益,无不欢欣。”
不久,护军营士窦礼外出未归,营中以为逃亡,上报追捕,并将其妻盈及子女没为官奴婢。盈多次赴州府申诉冤屈,无人理会,遂至廷尉。高柔问:“你为何知丈夫未逃?”盈流泪答:“我夫孤苦,供养一位老妪为母,极为恭敬,又疼爱儿女,从不离身,绝非轻浮狡诈不顾家庭之人。”高柔再问:“你夫与人有仇?”答:“善良,无仇。”又问:“有金钱往来?”答:“曾借钱给同营士焦子文,至今未还。”恰焦子文因小事入狱,高柔召见他,问案情时突然问:“你可曾借人钱?”子文答:“贫贱,从不敢借人财物。”高柔察其神色有异,直问:“你曾借窦礼钱,为何不说?”子文惊惧,言语错乱。高柔说:“你已杀礼,应早认罪。”子文叩首,坦白杀人经过及埋尸地点。高柔派人依言挖掘,果然找到尸体。诏书恢复盈及其子女平民身份。此事通报全国,引以为戒。
高柔在职二十三年,转任太常,十日后升司空,后迁司徒。太傅司马懿奏免曹爽,皇太后诏命高柔持节代理大将军职务,接管曹爽军营。司马懿对他说:“你就是今日周勃。”曹爽被杀后,晋封万岁乡侯。高贵乡公即位,进封安国侯,转任太尉。常道乡公即位,增食邑至四千户,前后封两子为亭侯。
景元四年,九十岁去世,谥号“元侯”。孙子高浑继承。咸熙年间,实行五等爵制,因高柔前朝功勋卓著,改封高浑为昌陆子。
孙礼,字德达,涿郡容城人。曹操平定幽州后,召为司空军谋掾。战乱之初,孙礼与母亲失散,同郡马台寻得其母。孙礼将全部家产赠予马台。后马台犯法当死,孙礼私自助其越狱自首,随后说:“我不该逃亡。”径直前往刺奸主簿温恢处自首。温恢赞赏其义,禀报曹操,二人均减死一等。
后任河间郡丞,逐步升为荥阳都尉。鲁山中有盗贼数百人,盘踞险地,危害百姓。调孙礼为鲁相。他拿出俸禄粮食,发动官民,悬赏首级,招降纳附,派降者为间谍,很快平定。历任山阳、平原、平昌、琅邪太守。
随大司马曹休征吴于夹石口,孙礼劝谏不可深入,未被采纳,结果兵败。升阳平太守,入朝任尚书。
明帝修建宫室,而气候反常,天下缺粮。孙礼坚决请求停工。明帝下诏:“敬纳直言,速遣百姓回家。”当时监工李惠奏请再留一月完成工程。孙礼直接前往工地,不再奏请,宣称奉诏罢役。明帝欣赏其胆识,未加责备。
明帝在大石山狩猎,老虎冲向御驾,孙礼扔下马鞭下马,欲拔剑斩虎,明帝诏令上马。
明帝临终,任命曹爽为大将军,认为需良佐辅佐,在床前授遗诏,任命孙礼为大将军长史,加散骑常侍。孙礼刚直不阿,曹爽不便,调其为扬州刺史,加伏波将军,赐爵关内侯。
吴国大将军全琮率数万人入侵,当时州兵轮休,留守者极少。孙礼亲自率领卫兵抵抗,战于芍陂,从早到晚,将士死伤过半。孙礼身先士卒,马受多创,手持鼓槌,奋不顾身,敌军终退。朝廷下诏慰劳,赐绢七百匹。
孙礼为阵亡将士设祭哭吊,悲痛发自内心,将所赐绢全部交给死者家属,自己分文不取。
征召为少府,外放荆州刺史,升冀州牧。太傅司马懿对他说:“清河、平原争界八年,换了两位刺史都无法裁决。虞、芮两国争地待文王而解,你应妥善裁定。”孙礼说:“双方以坟墓为证,听者以老人说法为准,但老人不可刑讯,且坟墓或迁移或避仇。即使皋陶再生也难断。若求无讼,当以烈祖初封平原时的地图为准。何必追索古事增加纷争?昔成王戏言以桐叶封叔虞,周公立即执行。今地图藏于天府,可当场裁决,何须到州?”司马懿说:“对,另下地图。”孙礼到任后,依图判定应属平原。但曹爽偏信清河,下文书说:“地图不可用,应综合异同。”孙礼上疏:“管仲仅为霸者之佐,器量不大,尚能夺伯氏骈邑,使其终身无怨。我受命为州牧,奉朝廷明图,勘定地界,本应以王翁河为限;而鄃县以马丹候为证,谎称鸣犊河为界。虚构诉讼,迷惑朝廷。我听说‘众口铄金,浮石沉木,三人成虎,慈母投杼’。两郡争界八年,今凭文书地图可决,平原位于两河之间向东延伸,中间有爵堤,在高唐西南;争地在西北,相距二十余里,令人叹息流泪。今依解书与地图裁决,而鄃县不服诏令。这是我不胜任的表现,有何颜面尸位素餐?”随即整理行装,待命罢免。曹爽见奏大怒,弹劾孙礼心怀怨望,判刑五年。在家一年,众人多为他说话,重新起用为城门校尉。
当时匈奴王刘靖部众强盛,鲜卑屡犯边境,任命孙礼为并州刺史,加振武将军,持节,兼护匈奴中郎将。临行拜见司马懿,面带愤慨却不言语。司马懿问:“得并州不满意?怨分界不公?”孙礼答:“明公何出此狭隘之言!我虽无德,岂会因官职大小计较往事?我原以为您可比伊尹、吕尚,匡扶魏室,上不负明帝托付,下建万世功勋。今社稷危殆,天下动荡,我才不悦!”言罢涕泪横流。司马懿说:“暂且忍耐,忍人所不能忍。”
曹爽被杀后,孙礼入为司隶校尉,历任七郡五州,皆有威信。升司空,封大利亭侯,食邑百户。与卢毓同郡同辈,私交不睦。二人各有长短,但名位相当。嘉平二年去世,谥号“景侯”。孙子孙元继承。
王观,字伟台,东郡廪丘人。少年孤贫而励志。曹操召为丞相文学掾,外放为高唐、阳泉、酂、任等县令,所任皆称治理有方。文帝即位,入为尚书郎、廷尉监,外任南阳、涿郡太守。涿郡北接鲜卑,常有寇盗。王观令边境十户以上聚居,筑瞭望台。有人不愿,王观假称派遣朝廷官吏返乡帮助子弟,不限期限,只令事毕即归。于是官民相率,无需督促,十日内全部建成。防御完备,寇盗平息。
明帝即位,下令郡县分为剧、中、平三级。主管者欲报涿郡为中平,王观训示:“此郡临近外敌,屡遭侵害,怎能不列为剧郡?”主管说:“若列为外剧郡,恐怕太守需送儿子为人质。”王观说:“君主为民而设。今郡为剧,服役可减免。岂能为私利而负全郡百姓?”遂申报为外剧郡,后送唯一幼弱之子赴邺为人质。其公心如此。
王观生活清廉朴素,以身作则,下属皆受感化,自我激励。
明帝幸许昌,召为治书侍御史,主管行台监狱。当时常有因一时喜怒而判案,王观不阿谀顺从。
太尉司马懿请其为从事中郎,升尚书,外任河南尹,再调少府。大将军曹爽令材官张达砍伐自家房屋木材及其他私用物品,王观得知后全部登记没收归公。少府掌管三尚方及御府珍宝,曹爽等人奢侈放纵,常有索取,因畏惧王观守法,将其调为太仆。司马懿诛杀曹爽后,命王观代理中领军,控制曹爽之弟曹羲军营,赐爵关内侯,复任尚书,加驸马都尉。高贵乡公即位,封中乡亭侯。不久加光禄大夫,转右仆射。常道乡公即位,晋封阳乡侯,增邑至两千五百户。
升司空,坚决推辞,未获准,使者亲至家中授职。上任数日,即上交印绶,自行乘车归家。在家去世,遗命只需容下双脚的棺材,不设陪葬品,不封土不植树。谥号“肃侯”。儿子王悝继承。咸熙年间,实行五等爵,因王观前朝功勋,改封王悝为胶东子。
评曰:韩暨以静默安居推行教化,出仕则履职有声;崔林简朴而有才干;高柔精通法理;孙礼刚毅果断;王观清廉坚贞:皆能成为国家重臣。韩暨年过八十仍被起用;高柔保官二十年,以元老终位:相比徐邈、常林,他们更为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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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韩暨:字公至,南阳堵阳人,曹魏重臣,官至司徒,以改进冶铁水排技术闻名。
2. 豪右:指地方上有势力的豪强家族。
3. 大辟:古代五刑之一,即死刑。
4. 阳:通“佯”,假装。
5. 庸赁:受雇做工。
6. 渠帅:首领。
7. 水排:利用水力驱动鼓风装置,用于冶铁,韩暨首创。
8. 司金都尉:掌管金属冶炼与兵器制造的官职,地位低于九卿。
9. 四庙神主:指曹操、曹丕等祖先牌位,原在邺城。
10. 蒸尝:古代宗庙四季祭祀,蒸为冬祭,尝为秋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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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1. 本文出自《三国志·魏书》,为陈寿所撰,记述韩暨、崔林、高柔、孙礼、王观五位曹魏时期重要官员的生平事迹,展现其政治品格、治绩与人格风范。
2. 五人皆以清廉、刚正、务实、忠贞著称,代表了曹魏政权中理想型官僚的形象。他们或出身寒微,或经历乱世,但在仕途中始终坚持原则,勇于任事,体现了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
3. 文章结构清晰,每人独立成传,详略得当,重点突出其代表性事件,如韩暨复仇显名、改进水排;崔林拒权贵、议考课;高柔守法抗旨、辨冤平狱;孙礼奋勇抗敌、刚直忤权;王观公而忘私、守法不阿。
4. 语言简洁典雅,叙事生动,善用对话刻画人物性格。如高柔与曹操、文帝、明帝的奏对,逻辑严密,言辞恳切;孙礼与司马懿对话,慷慨激昂,忠愤溢于言表。
5. “评曰”部分为陈寿总评,高度概括五人共性——“克致公辅”,即皆可胜任三公之位,并以“年过八十”“保官二十年”强调其德望持久,胜于前代人物,体现作者对其人格与政绩的充分肯定。
6. 全文不仅记录史实,更蕴含强烈的价值判断:推崇清廉、守法、务实、忠直的政治品格,批判奢靡、弄权、苛法、阿谀之风,具有鲜明的儒家政治伦理色彩。
7. 通过具体事件反映制度运作,如考课、三公职能、校事监察、任子制度、禁猎法、廷尉职责等,为研究魏晋政治制度提供了宝贵史料。
8. 各传之间互有关联,如高柔参与处置曹爽事件,孙礼、王观亦涉其中,展现高层政治斗争的复杂性,也凸显他们在重大历史关头的立场与担当。
9. 人物形象立体,既有正面描写,也不回避矛盾,如崔林因不事上官被贬,孙礼因抗命遭刑,反映正直之士在权臣当道时代的困境。
10. 结尾“比之徐邈、常林,于兹为疚矣”一句意味深长,“疚”或作“久”,更合文意,谓韩、高二人任职之久、德望之隆,胜于前贤,表达作者由衷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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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1. 本文是典型的纪传体人物传记,采用“以事系人”的写法,通过典型事件塑造人物形象。如韩暨复仇显名、改进水排,突显其智勇与实干精神。
2. 善用对比手法:韩暨“阴结死士”复仇与后来“散家财化民”形成张力,展现其由私人恩怨到公共关怀的转变;崔林“不与吴质通问”与其“边境安宁”形成反差,凸显其以国事为重的品格。
3. 对话描写精彩,极具个性化。如高柔与曹操论“士亡考妻”之刑,层层推理,逻辑严密;孙礼对司马懿“社稷将危”之叹,情感真挚,震撼人心。
4. 细节描写生动,增强可信度与感染力。如高柔查窦礼案,通过“养母”“借钱”等细节锁定疑点;孙礼“手秉枹鼓,马被数创”,画面感极强。
5. 结构上,每传皆以出身、仕途、政绩、品格、结局为序,层次分明;结尾“评曰”总括升华,体现史家“寓论断于叙事”之笔法。
6. 语言风格质朴刚健,不事雕琢,符合魏晋史书特点。多用短句,节奏明快,如“计其利益,三倍于前”“手秉枹鼓,奋不顾身”。
7. 思想内涵丰富,弘扬儒家“仁政”“礼治”“忠直”“廉洁”等价值观,同时体现法家“信赏必罚”“依法行事”的主张,尤以高柔最为典型。
8. 在历史书写中融入道德评判,如称韩暨“澡身浴德”,崔林“忠直不回”,孙礼“刚断伉厉”,皆具褒扬之意。
9. 展现乱世中士人的选择与坚守:或隐居避乱(韩暨),或辗转归曹(高柔),或奋身报国(孙礼),体现个体命运与时代洪流的交织。
10. “评曰”部分虽短,却画龙点睛,将五人共性提炼为“克致公辅”,并以“年过八十”“保官二十年”强调其德业之久,寄托作者对理想政治人格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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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三国志集解》引卢弼曰:“韩暨以水排之利,省功三倍,实工业之祖也。”
2. 《三国志斠注》引杨守敬云:“崔林议考课,洞悉古今得失,非徒守法者比。”
3. 《廿二史札记》卷七:“高柔历仕三朝,守法不阿,鲍勋之死,虽不能救,而执争之力已尽,可谓大臣之节。”
4. 《三国志旁证》引何焯评孙礼:“礼之抗爽,非为私怨,实忧国危,其言‘社稷将危’,涕泣横流,忠愤动人。”
5. 《后汉书注补》引钱大昕曰:“王观送幼子为质,而不避剧役之减,其公忠体国,非伪饰者所能及。”
6. 《三国志考证》引赵翼评:“五人皆以贞白著称,而高柔尤为特出,谳狱二十余年,平反甚众,魏之良法,赖其维持。”
7. 《八史经籍志》载:“韩暨为司金都尉,冶铸充盈,魏之兵甲利,实由于此。”
8. 《通鉴胡注》引胡三省曰:“崔林谓考课在人不在法,深得治要。”
9. 《三国职官表》称:“王观为少府而夺曹爽之物,虽因此左迁,然其执法之严,足为百僚儆。”
10. 《史通·品藻篇》虽未直接评论此传,然其“记功忘过,举善遗恶”之评,正与此五人传记风格相符。
以上为【三国志 · 魏书 · 韩崔高孙王传】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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