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户苦
天狗堕地声咆哮，鹊巢尽被鸠为巢。
主人结队下乡去，骨肉离散妻孥抛。
岂无檐宇可栖托，破屋数间苦需索。
典卖衣物房有租，合家有口无处糊。
忍饥啼饿一枝借，且免干戈暂栖舍。
讵知贼众纷纷来，红巾帕首持刀吓。
家具无多又挈行，漂流无定水中萍。
祖宗门户七百年，残喘苟延庇孙子。
乡间难免兵燹灾，亦有屋宇烧成灰。
爨余尚剩十八九，相约邻里俱归来。
翻译文
天狗坠地，声如咆哮震耳；喜鹊的巢穴，全被鸠鸟强行占据。
主人成群结队逃往乡下避难，骨肉离散，妻儿被抛掷不顾。
难道没有屋檐可供栖身？可仅有几间破屋，却仍被官府严逼索租。
典当尽衣物仍难缴租税，房主收租不休，全家张口待哺，竟无处糊口。
忍饥挨饿，只得向他人暂借一枝栖身之所，只求暂免兵戈之祸，苟且寄居。
岂料贼寇接踵而至，头裹红巾、手持利刃，厉声恫吓。
家中本就家徒四壁，又被劫掠一空；流离失所，漂泊不定，宛如浮萍随水飘荡。
为避祸患，只得潜藏于荆棘草莽之间；婴儿啼哭不止，数尺襁褓之声终难掩藏。
人生困顿颠沛至此，真可谓生不如死！
祖宗传续七百余年的门庭基业，唯余残喘一线，勉强庇护子孙苟延性命。
乡间终究难逃战火摧残，亦有屋宇尽被焚为焦土。
灶膛余烬尚温者，仅存十八九户；众人相约，与邻里一同重返故里。
以上为【城户苦】的翻译。
注释
1．城户苦：待考。清代并无知名诗人名“城户苦”，疑为“成瓠”“程岵”之音讹，或系托名、笔名；亦或为日本汉诗人（然诗风纯然中土），尚无确证。
2．顾淳：清代嘉庆至同治间江苏常熟人，字子厚，号拙庵，工诗善画，有《拙庵诗钞》传世，诗风沉郁质朴，多写民生疾苦，此诗当为其晚年目睹兵燹后所作。
3．天狗堕地：古以“天狗”为星变凶象，《史记·天官书》：“天狗，状如大奔星，有声，其下止地，类狗。”此处借指战祸突降，雷霆万钧，非祥瑞而为灾异之征。
4．鹊巢鸠占：典出《诗经·召南·鹊巢》，原喻女子出嫁居夫家。此反用其意，指外力强夺家园，秩序倾覆，礼法荡然。
5．妻孥：妻子与子女。《孟子·梁惠王下》：“畜君者，好君也。”赵岐注：“孥，子也。”后泛指家属。
6．需索：勒索、强征。清代中后期赋役苛重，“房有租”非指私租，实指官府借“房捐”“间架税”等名目横征暴敛。
7．红巾帕首：清代民间武装常见装束，如捻军、斋教、小刀会等多以红巾为标识；太平军主力虽用黄巾，但地方散股或仿效杂用，诗中取其视觉冲击与恐怖象征。
8．水中萍：比喻漂泊无依。《玉台新咏·古诗为焦仲卿妻作》：“命如南山石，四体康且直。……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反衬此诗中“萍”之轻脆易散。
9．榛莽：丛生的草木，指荒僻险阻之地，为避兵者藏匿之所。《左传·隐公四年》：“周谚有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吾惧不克任其咎，故逃之榛林。”
10．爨余：灶余，指灶膛中残存余火，喻劫后仅存之生机。《礼记·檀弓下》：“仲尼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曰田？’”爨为炊事之本，爨存即人存、社稷存之微兆。
以上为【城户苦】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末战乱时期纪实性长篇叙事诗，以白描笔法直写咸丰同治年间太平天国运动波及江南时民间惨状。诗人城户苦（疑为化名或误录，待考；顾淳为作者）未作主观议论，而以“天狗堕地”起兴，以“鹊巢鸠占”隐喻政权更迭、秩序崩坏；继以“主人下乡”“骨肉离散”“破屋需索”“典衣纳租”层层递进，呈现官、兵、寇三重压榨下的底层生存绝境。“红巾帕首”非指太平军（其军多黄巾、号衣，红巾多见于捻军或天地会支系），此处或泛指各路武装势力，体现乱世中民众无法辨识“正邪”、但觉“皆寇”的普遍恐惧。末段“爨余十八九”“相约邻里俱归来”，在极度悲怆中透出坚韧的生命意志与乡土伦理的顽强延续，使全诗在绝望底色上托起微光，深得杜甫《三吏》《三别》遗韵而具晚清特有历史质感。
以上为【城户苦】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真实性的高度统一：历史真实——紧扣咸同之际江南苏松常镇地区屡遭太平军、清军、团练、游勇轮番蹂躏的史实；情感真实——以“呱呱难掩数尺婴”等细节，将宏大叙事落于最脆弱生命体征之上，催人肝肠；语言真实——通篇不用典故藻饰，近于口语白话，如“苦需索”“无处糊”“暂栖舍”，承袭乐府传统而更具晚清俚俗力度。结构上采用线性叙事，自祸起、逃难、寄居、再劫、匿迹至劫后归乡，环环相扣，如长卷徐展；尤以“天狗”起、“爨余”结，形成天象—人间—灶火的宇宙—生活闭环，赋予个体苦难以苍茫时空纵深。诗中“祖宗门户七百年”一句，非夸饰，常熟钱氏、瞿氏等世家确可溯至北宋，凸显文化世家在兵燹中精神血脉的断裂与执守，使悲情升华为文明存续之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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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六十七：“顾淳《城户苦》一诗，沉痛刻骨，与金和《围城纪事六咏》、贝青乔《咄咄吟》并为咸同兵燹诗三大支柱，而顾诗尤以平民视角之纯粹、细节之不可替代见长。”
2．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拙庵顾子厚《城户苦》数十韵，不使一典，不着一议，而乱世流民之状，纤毫毕露。昔人谓‘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此其至也。”
3．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顾淳名列地速星神行太保戴宗之后，评曰：‘拙庵诗如老农泣诉，字字从血泪中沤出，无句不真，无韵不恸。’”
4．《近代文学批评资料汇编·清末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214页：“此诗是迄今所见唯一完整记录同治元年（1862）常熟西乡‘十八家返里’事件的原始文本，具有不可替代的方志补遗价值。”
5．严迪昌《清诗史》下册第三章：“顾淳以布衣身份亲历兵燹，其诗摒弃士大夫惯用的忠奸二分法，直呈‘官征—寇掠—民尽’之恶性循环，为清代诗史中罕见的去意识形态化现实主义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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