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贲

1. 白贲：《周易·贲卦》上九爻辞：“白贲，无咎。”王弼注：“处饰之终，饰终反素，故曰‘白贲’无咎也。”指文饰达至极致后复归素朴，乃贲道之最高境界。

2. 牟巘（1227—1311）：字献之，号陵阳先生，南宋末元初著名学者、文学家，宋亡不仕，隐居教授，其诗多寓理于象，深契易理与心性之学。

3. 致饰：《周易·贲卦·彖传》：“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致饰”即极尽文饰，然卦辞强调“小利有攸往”，终须知止守正。

4. 含章内照：语出《周易·坤卦》六三爻辞“含章可贞”，喻德性内蕴而不外炫；“内照”出自《庄子·齐物论》“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指心性本明，不假外求。

5. 离明外附：离为火、为明，象征外在昭著之文采与礼乐教化；“外附”谓文明之用依附于道体而显发，并非独立自足。

6. 艮止中存：艮为山、为止，象征内在笃定、静定守一；“中存”指道体常存于心之本位，为一切德用之渊薮。

7. 玉质未雕：化用《礼记·聘义》“夫昔者君子比德于玉焉……缜密以栗，知也”，及《庄子·马蹄》“彼民有常性，织而衣，耕而食……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喻天性纯真未受人为凿丧。

8. 素功后绘：典出《论语·八佾》“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朱熹集注：“绘事，绘画之事也；后素，后于素也。”谓五彩之绘必以素绢为基，喻文饰必以质朴为本。

9. 元犹白：“元”为《周易》乾卦首德，代表本始、纯阳、至善；“白”既应“白贲”之名，亦取《老子》“知其白，守其黑”之旨，强调本然之清白不染。

10. 羔羊正直人：《诗经·召南·羔羊》：“羔羊之皮，素丝五紽。退食自公，委蛇委蛇。”毛传：“羔羊，取其群而不失其类也。”郑笺：“大夫羔羊之皮为朝服，素丝为组紽，因以讽君。”后世以羔羊喻士人洁白正直之节操，此处反用，言己之“白”非标榜外显之洁，而是浑然天成之本真。

以上为【白贲】的注释。

此诗为元代学者牟巘所作《白贲》，“白贲”取《周易·贲卦》上九爻辞“白贲，无咎”之义，乃贲卦之终极境界——去华返朴、绚烂归于平淡。全诗紧扣《周易》义理，以哲理诗形式阐发“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论语·雍也》）的儒道会通之境。诗人不尚外饰之“致饰”，而重“含章内照”的德性本体；以“离明”“艮止”对举，融摄《周易》上下卦象之精义，揭示内外交养、动静相成的修养路径；“玉质未雕”“素功后绘”二句，化用《庄子·马蹄》“素朴而民性得矣”与《考工记》“画缋之事，杂五色……后素功”典实，彰显先天本然与后天修为的辩证统一。结句“笑我元犹白”，谦抑自省中见坚定守真之志，非否定文明之饰，实证“白贲”乃超越雕饰之更高完成，是元代理学浸润下士人精神内敛、返本归真的典型表达。

以上为【白贲】的评析。

此诗结构谨严，章法分明：首联破题立旨，以“致饰”与“含章”对照，点明“白贲”真义不在外饰之极，而在内德之真；颔联借《周易》离、艮二卦象，以“外附”“中存”构建内外双修的工夫论框架；颈联以“玉质”“素功”两个经典意象，将抽象哲理具象化，一写先天之纯，一写后天之成，虚实相生，张力充盈；尾联收束于自省之笑，语气淡宕而意蕴沉厚，“元犹白”三字如金石掷地，既呼应卦名，又升华主旨——此“白”非空无，乃是万彩归宗、众妙之门的澄明境界。语言凝练古雅，典故化用无痕，理趣与诗情高度融合，堪称元代哲理诗之典范。尤为可贵者，在于其超越宋代理学“格物致知”的外向路径，转向《易》《老》《庄》交融的内省传统，体现出宋元之际士人精神世界由经世向守真、由外烁向内敛的深刻转向。

以上为【白贲】的赏析。

1. 《元诗选初集·甲集》录此诗，顾嗣立评曰：“献之诗深于《易》理，不事雕琢而神理自远，《白贲》一章，可谓得贲卦之髓。”

2. 清·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陵阳集提要》云：“巘诗多阐发性理，然不堕理障，如《白贲》诸作，托象寄旨，词约义丰，足见其学养之醇。”

3. 清·翁方纲《石洲诗话》卷五：“元人诗能以《易》理入诗者，牟献之最工。《白贲》一首，卦象、爻辞、象传、王注之义，镕铸无迹，非深于《易》者不能道。”

4.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论元诗云：“牟巘《白贲》，以‘白’为归趣，非枯寂之白，乃万色所从出之太素；其思致在宋儒‘理一分殊’与玄言‘本末一体’之间，实为元诗哲理深度之标帜。”

5. 今人陈良运《中国诗学批评史》指出：“《白贲》将《周易》‘观乎人文’之命题，转化为个体生命境界的自觉追求，标志着易学诗学化在元代的成熟形态。”

以上为【白贲】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