肘后俄生柳。
叹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
右手淋浪才有用,闲却持螯左手。
谩赢得、伤今感旧。
投阁先生惟寂寞,笑是非、不了身前后。
持此语,问乌有。
青山幸自重重秀。
翁比渠侬人谁好,是我常、与我周旋久。
宁作我,一杯酒。
翻译
手臂肘后忽然长出柳枝般的赘物,令人惊异。
可叹人生在世,不如意的事情,十件中常有八九。
右手纵然挥洒自如、才有所用,却闲置了左手持螯的闲情逸致。
徒然换来今日的感伤与对往事的追怀。
投阁的扬雄一生寂寞,是非纠缠身后,世人不过一笑置之。
拿这些话去问那子虚乌有之人,又能得到什么答案?
青山本来层层叠叠、秀丽多姿,
试问近来秋风吹落萧萧落叶,是否还堪称宜人秋景?
虽然被西风吹得略显瘦削,山峦依旧连绵不断,千峰万壑。
面对世间万事,唯有默默无言,搔首踟蹰。
老翁与那些俗人相比,谁更胜一筹?
还不如说:我就是我,只愿做那个宁肯独饮一杯酒的自我。
以上为【贺新郎 · 用前韵再赋】的翻译。
注释
贺新郎:词牌名,又名《金缕曲》、《乳燕飞》、《貂裘换酒》、《金缕歌》、《风敲竹》、《贺新凉》。传作以《东坡乐府》所收为最早,惟句豆平仄,与诸家颇多不合。因以《稼轩长短句》为准。双调,一百十六字,上阕五十七字,下阕五十九字,各十句六仄韵。大抵用入声部韵者较激壮,用上、去声部韵者较凄郁,贵能各适物宜耳。
「肘后俄生柳」句:喻世事变幻无常。《庄子·卷十八·〈外篇·至乐〉》:「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冥伯之丘,昆崙之虚,黄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恶之。支离叔曰:『子恶之乎?』滑介叔曰:『亡,予何恶!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尘垢也。死生为昼夜。且吾与子观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恶焉!』」注云:「瘤作『柳』声,转借字。」
「叹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句:《晋书·卷三十四·羊祜(Hù)传》:「(羊)祜叹曰:『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故有当断不断。天与不取,岂非更事者恨于后时哉!』」宋·黄庭坚《用明发不寐有怀二人为韵,寄李秉彝德叟·其三》诗:「人生不如意,十事恒八九。」
「右手淋浪才有用」句:唐·韩愈《醉客》诗:「淋浪身上衣,颠倒笔下字。」宋·苏轼《捕蝗,至浮云岭,山行疲苶(nié),有怀子由弟二首·其二》:「尚能村醉舞淋浪。」
「閒却持螯左手」句: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任诞》:「毕茂世云:『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
「投阁先生惟寂寞」句:人生是非曲直,生前死后俱难了结。《汉书·卷八十七下·〈扬雄传·赞〉》:「王莽时,刘歆、甄丰皆为上公,莽既以符命自立,即位之后,欲绝其原以神前事,而丰子寻、歆子棻(Fēn)复献之。莽诛丰父子,投棻四裔,辞所连及,便收不请。时雄校书天禄阁上,治狱使者来,欲收雄,雄恐不能自免,乃从阁上自投下,几死。莽闻之曰:「雄素不与事,何故在此?」閒请问其故,乃刘棻尝从雄学作奇字,雄不知情。有诏勿问。然京师为之语曰:「惟寂寞,自投阁;爰清静,作符命。」师古曰:「以雄解嘲之言讥之也。今流俗本云:『惟寂惟寞,自投于阁;爰清爰静,作符命。』妄增之。」
乌有:西汉·司马相如《子虚赋》:「楚使子虚使于齐,齐王悉发境内之士,备车骑之众,与使者出畋。畋罢,子虚过诧乌有先生,而亡是公存焉。」
「持此语,问乌有。」句:谓是耶非耶,无人解答。
「问新来、萧萧木落,颇堪秋否?」句:唐·杜甫《登高》诗:「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衮衮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青山幸自重重秀。问新来、萧萧木落,颇堪秋否?总被西风都瘦损,依旧千岩万岫。」句:纵西风飘飘,落木萧萧,然青山依然秀立。
「翁比渠侬人谁好,是我常、与我周旋久。宁作我,一杯酒。」句:此用殷浩语,谓宁作独立不阿的我,绝不屈志附人。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品藻》:「桓公少与殷侯齐名,常有竞心。桓问殷:『卿何如我。』殷云:『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晋书·卷七十七·殷浩传》:「(殷)浩少与(桓)温齐名,而每心竞。温尝问浩:『君何如我?』浩曰:『我与君周旋久,宁作我也。』」
1. 贺新郎:词牌名,又名《金缕曲》《乳燕飞》等,双调一百十六字,仄韵。
2. 肘后俄生柳:典出《神仙传·壶公》,谓有人臂肘生柳,后用以比喻人生变幻无常或身体病痛。此处借指年老体衰或世事离奇。
3. 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化用《晋书·羊祜传》“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表达人生多艰。
4. 右手淋浪:形容右手挥洒自如,才有所用;“淋浪”有挥洒、奔放之意。
5. 闲却持螯左手:典出《晋书·毕卓传》:“得酒满数百斛船,四时甘味置两头,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此处反用其意,谓虽有才具却不得享清闲之乐。
6. 投阁先生:指扬雄,西汉辞赋家。王莽时因牵连被追捕,投阁几死,后人讥其趋附权贵而遭祸。辛弃疾借此自喻仕途坎坷。
7. 笑是非、不了身前后:谓扬雄生前身后是非纷纭,终无人真正理解,唯被人讪笑而已。
8. 问乌有:即“问子虚乌有”,出自司马相如《子虚赋》,指虚幻之人,意为向不存在者发问,喻问题无解。
9. 颇堪秋否:是否还堪称为美好的秋景?含对衰飒景象的感慨。
10. 宁作我:语本《世说新语·品藻》:“桓公少与殷侯齐名,常有竞心。桓问殷:‘卿何如我?’殷云:‘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表达坚持自我、不随流俗的态度。
以上为【贺新郎 · 用前韵再赋】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辛弃疾晚年作品,以“贺新郎”词牌用前韵再赋,抒发其壮志难酬、人生失意的深沉感慨。全词借典抒怀,语调苍凉而倔强,表现出词人于困顿中坚守自我人格的精神风貌。上片从“肘后生柳”的怪诞意象起笔,引出人生多舛的主题,通过“右手淋浪”“闲却左手”的对比,暗喻才能不得施展的无奈。下片转写自然之景,以青山不改反衬人事变迁,最终归结于“宁作我”的精神宣言,彰显独立不阿的人格追求。整体情感跌宕,思辨深刻,是辛词中哲理与抒情交融的佳作。
以上为【贺新郎 · 用前韵再赋】的评析。
赏析
本词以奇崛之笔开篇,“肘后俄生柳”突如其来,营造出荒诞而悲凉的氛围,实为对人生无常的强烈隐喻。继而直抒胸臆,“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一句平白如话,却凝结千古共情,奠定全词沉郁基调。词人巧妙运用左右手的对比——“右手淋浪”象征功业之志,“闲却持螯左手”则暗指退隐之趣未能实现,形成理想与现实的张力。
“投阁先生”一典,既是对扬雄悲剧人生的同情,更是自身遭遇的写照:忠而被谤,进退维谷。而“笑是非、不了身前后”则透出深切的孤独与无奈,是非功过,终成笑谈,唯余寂寞。
下片由人及景,青山虽经西风摧残,依旧秀色重重,千岩万岫,象征自然之永恒,反衬人生之短暂与困顿。“把万事、无言搔首”八字极富画面感,将万般思绪归于沉默,深得杜甫“怅望千秋一洒泪”之神韵。
结尾陡转,以“宁作我,一杯酒”收束,斩钉截铁,豪气内敛。这不仅是对世俗价值的拒绝,更是对精神自主的庄严宣告。全词融哲理、抒情、议论于一体,语言峭拔,意境深远,充分展现辛弃疾晚年词作的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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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稼轩词提要》:“其词慷慨纵横,有不可一世之概,于唐宋诸家外,别立一宗。”
2.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一:“稼轩词极飞扬跋扈,然亦有沉郁处。如‘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及此词‘宁作我,一杯酒’,皆血性语,非徒叫嚣而已。”
3.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此词用典密集而自然,情思盘郁,末数语尤为警策,见其晚岁益坚其守,不逐时流。”
4.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直接评此词,但其谓“东坡之词旷,稼轩之词豪”,可为此类作品之总体定位。
5.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此阕沉著痛快,寓愤懑于旷达之中,足见稼轩晚年心境之复杂。”
以上为【贺新郎 · 用前韵再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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