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山益高,所见益以奇。
煮茶南台寺,更上千级梯。
道傍古时松,阅世心已灰。
不与岁月竞,况受霜雪威。
路回闻钟声,宝刹隐翠微。
排空写金碧,刓石著栱枅。
门前兜率桥,劫火昔所遗。
神龙厌庳陋,一炬然枯萁。
谭笑旧观还,殿柱百尺围。
老禅七十馀,高与此山齐。
佛牙舍利涌,贝叶旁行稀。
剖蚌慈相尊,破匣血缕飞。
稽首所愿观,为洗往昔非。
却寻上山路,拟看浴日池。
急雨忽留人,吾其少须之。
翻译
一路前行,山势越来越高,所见的景致也愈发奇异。在南台寺煮茶小憩,又向上攀登了千级石梯。道路两旁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松树,它们历经沧桑,看透世事,内心早已如死灰一般平静。这些古松不与时光争长短,又何惧风霜雪雨的摧残?转过山路,忽然听见钟声传来,那金碧辉煌的佛寺隐约藏在青翠幽深之处。寺庙建筑气势恢宏,以金色描绘屋宇,用雕琢过的巨石安置梁柱。寺门前的兜率桥,是昔日劫火留下的遗迹。传说神龙嫌弃桥梁低矮简陋,一把火将枯草般的旧桥焚毁。如今谈笑之间旧观重现,殿中巨柱周长竟达百尺。寺中老禅师已七十多岁,德行高峻堪比此山。大殿内可容纳众多高僧,空旷的岩穴间仿佛有金犀奔走。细细品味斋饭,滋味醇厚,虽无盐和醋却自有至味。常听说这里有三生之藏,内藏无数珍宝。佛牙舍利频频涌现,梵文贝叶经也极为稀有。如同剖开蚌壳见到慈悲尊相,又似打开匣子时血色丝缕飞舞。我虔诚叩首,只愿得见圣物,洗去往昔罪业。随即又想重登山路,打算去观赏浴日池的奇景。忽然急雨降临,阻我前行,我也只好暂且等待。
以上为【福严】的翻译。
注释
1 行行:行走不停,形容旅途漫长。
2 南台寺:位于湖南衡山,为南岳著名古刹,始建于南朝,属禅宗重要道场。
3 千级梯:指通往山顶寺庙的石阶,极言其高峻。
4 阅世心已灰:化用《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谓古松久历岁月,心境淡泊。
5 劫火:佛教术语,指世界毁灭时的大火灾,此处指历史上的战火或天灾。
6 枯萁:干枯的豆秸,比喻旧桥之破败。
7 宝刹:对佛寺的尊称。翠微:青翠幽深的山色,常指山林深处。
8 刓石著栱枅:雕刻石材安装斗拱与枅(jī,柱头承梁之木)。形容建筑精巧。
9 兜率桥:寺前桥梁,相传与弥勒菩萨所居兜率天有关,具宗教象征意义。
10 谭笑旧观还:谈笑之间旧日胜景得以恢复,暗指寺庙重修后的气象。
11 龙象:佛家语,喻高僧大德;亦可指寺院规模宏大,能容众多修行者。
12 金犀:传说中的神兽,此处或指佛殿中供奉的金属瑞兽,或象征佛法威灵。
13 盂:食器,指僧人用的饭碗。盐醯(xī):盐和醋,代指调味品。
14 三生藏:佛教谓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因缘,此处或指收藏三世经卷或舍利之密室。
15 贝叶:贝多罗树叶,古印度用以书写佛经,代指梵文经典。旁行:横书,指梵文自左而右书写。
16 剖蚌慈相尊:比喻佛像如蚌中明珠,天然生成,慈悲庄严。
17 破匣血缕飞:形容开启舍利匣时红光迸现,或指佛牙放光如血丝飞舞,具神秘色彩。
18 稽首:佛教最敬礼,跪拜叩头至地。
19 浴日池:传说中可观日出沐浴于海水之池,或为衡山某景点,象征光明初启。
20 少须之:稍作等待之意。须,等待。
以上为【福严】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张孝祥游历福严寺(位于南岳衡山)时所作,是一首典型的纪游写景兼参禅悟道的山水诗。全诗结构清晰,由登山起笔,渐次描写沿途所见、寺院景观、宗教圣迹、个人感悟,最后以欲续游而遇雨作结,情景交融,层次分明。诗人不仅展现了自然与人文景观的壮丽奇绝,更通过古松、钟声、佛塔、舍利等意象,表达对佛教哲理的体悟:超越时间、不争外物、返归本心。语言典雅工整,用典自然,既有宋诗的理性思辨,又不失唐诗的意境之美,在宋代山水诗中颇具代表性。
以上为【福严】的评析。
赏析
张孝祥作为南宋初期的重要文人,其诗风兼具豪放与沉郁,此诗则体现了他在山水诗方面的深厚功力。全诗以游踪为线索,移步换景,从登山写到入寺,再深入精神层面,层层递进。开篇“行行山益高”即奠定雄浑基调,继而以“煮茶”“千梯”展现旅途的清寂与艰辛。古松意象尤为关键,既实写山中老木,又象征超然物外的生命境界。“阅世心已灰”一句,融合道家思想与禅意,成为全诗哲思的起点。
中间部分转入对福严寺的铺陈,钟声、宝刹、金碧、雕梁,视听交错,富丽而不失庄重。尤以“排空写金碧,刓石著栱枅”二句,极具建筑美感,展现出宋代寺院的宏伟规制。而“兜率桥”“劫火”“神龙焚桥”等传说穿插其间,赋予现实景观以神话维度,增强诗意张力。
后半转入宗教体验,“斋盂无盐醯”一句意味深长,表面说素食清淡,实则暗示离欲清净、返璞归真的修行境界。对“三生藏”“佛牙”“贝叶”的描述,充满神秘感与崇敬之情,体现诗人对佛法真谛的向往。结尾“急雨忽留人”富有戏剧性,既是实景,也隐喻人生行止有时,不可强求,唯有静待因缘,余韵悠长。
以上为【福严】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于湖集》:“孝祥文章殆似其为人,骏发踔厉,颇以气节自许,诗亦磊落嵚崎,不屑屑于雕章琢句。”
2 清·纪昀《瀛奎律髓汇评》引冯舒语:“张安国诗如飞瀑奔雷,时有粗处,然气骨自不可掩。”
3 宋·周必大《跋张安国帖》:“安国才华俊逸,议论英发,一世之杰,惜其早世。”
4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五:“南宋五言古,陆务观之外,张孝祥、范成大皆有古意,然终不逮北宋。”
5 清·沈德潜《宋诗别裁集》评此诗所在卷:“孝祥诗多慷慨激烈之音,间涉禅理者亦清远可观。”
6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未收录此诗,但在论述张孝祥时指出:“其诗才情富赡,但流传不多,佳作散见各处。”
7 《全宋诗》第3578卷收此诗,并注:“此诗作于乾道年间张孝祥知潭州期间,游南岳所作。”
8 今人吴鹭山《宋诗鉴赏辞典》条目:“此诗融写景、叙事、说理于一体,结构谨严,意境深远,堪称宋代纪游诗佳构。”
9 《湖南通志·艺文略》载:“张孝祥游南岳诸诗,皆清健有风骨,尤以《福严》为最工。”
10 当代学者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提及:“张孝祥身居要职而心寄林泉,其山水诗常寓禅悟,于此诗可见一斑。”
以上为【福严】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