辘轳鸣，秋风晚，寒日荒荒下秋苑。辘轳鸣，井水寒，三更络绎啼井栏。
银塘浅，翠带结。塘水枯，带不绝。愁魂夜啸缺月低，惊起城头乌磔磔。
城头乌，朝朝饮水鸳鸯湖。曾见莲底鸳鸯日来往，忘却罗敷犹有夫。
翻译
井边辘轳声回响，秋风在傍晚吹拂，寒凉的太阳荒荒地落向秋天的园苑。辘轳声不断，井水寒冷，三更时分仍有络绎不绝的啼哭声从井栏边传来。鸳鸯憔悴，无法成双，两只雌鸟与一只雄鸟发出铿锵的鸣叫。哀鸣声多么悠长，它们飞入银光闪闪的池塘。池塘水浅，翠绿的水草如带相结；塘水枯竭，水草之带却仍未断绝。愁苦的魂魄在夜里呼啸，残缺的月亮低垂，惊起了城头乌鸦的磔磔叫声。城头的乌鸦，天天清晨到鸳鸯湖饮水，曾见过莲叶底下鸳鸯日日来往，竟忘了罗敷还有丈夫。丈夫愤怒地啄击雄鸳，雄鸳离去后将栖于何处？它轻盈地飞回，躲进这幽深的闺房。在幽闺中藏身怎能长久？花中的秦宫你知道吗？不如化作万古的一座坟丘，永远相伴《诗经》三百篇。幽闺之人离去后，灯光寂灭，只照见罗帏上泪痕斑斑。同穴而葬的愿望终究没有落空，年年春风中，坟土上开满碧绿的苔花。并蒂的不必是莲花，并连的不必是树木，痴情的骸骨千年之后终将化为同一束。
以上为【三鸳鸯篇】的翻译。
注释
1 辘轳鸣：井上汲水装置转动之声，象征劳作与孤寂，亦暗示时间流转。
2 秋苑：秋日荒废的园林，烘托萧瑟气氛。
3 三更络绎啼井栏：深夜时分，有人或魂魄在井边连续哭泣，暗示投井自尽的悲剧。
4 鸳鸯憔悴不成双：鸳鸯本为成双之鸟，此处“不成双”既指形影孤单，亦暗喻爱情破裂。
5 两雌一雄：自然界鸳鸯为一雌一雄，此处出现“两雌一雄”，构成异常组合，象征情感纠葛或伦理失序。
6 银塘：月光映照下的池塘，景色清冷，具梦幻色彩。
7 翠带结：比喻水中水草如翠绿丝带缠绕打结，象征情丝难断。
8 愁魂夜啸：指含恨而死的魂魄夜间哀号，强化鬼气森森之境。
9 城头乌磔磔：乌鸦叫声凄厉，“磔磔”为拟声词，渲染恐怖氛围。
10 罗敷：汉乐府《陌上桑》中美女名，此处代指有夫之妇，暗示婚外情或情感越界。
11 夫怒啄雄：以动物行为拟人，丈夫愤怒攻击情敌（雄鸳），导致家庭破裂。
12 幽闺：深闭的闺房，象征被禁锢的情感或避世之所。
13 花里秦宫：典出春秋时嫪毐藏身太后寝宫事，此处借指秘密幽会之地，隐喻不伦之情。
14 万古一丘：指坟墓，化用“万古同丘”之意，表达死后合葬之愿。
15 三百首：指《诗经》，古人常以“诗三百”代称，象征永恒的文学与情感寄托。
16 罗帏：丝织帐幔，常用于闺房，此处映照泪痕，突出悲伤情境。
17 同穴：出自《诗经·邶风·击鼓》“死则同穴”，表达生死相随的誓言。
18 土花碧：坟上所生青苔，岁岁生长，象征哀思不绝。
19 并蒂莲、连理木：传统象征恩爱夫妻的植物意象，此处否定其必要性。
20 痴骨千年同一束：即便肉身腐朽，痴情之骨亦将千年合一，极言情感之坚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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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三鸳鸯篇》是谭嗣同早期创作的一首寓言式乐府诗，借“三鸳鸯”这一非自然组合的意象，隐喻人间情感的错位、伦理的冲突与生死不渝的执念。全诗以凄冷秋景起兴，通过井边辘轳、枯塘、残月、乌鸦等意象构建出阴森孤寂的氛围，将一对鸳鸯因外力拆散后的哀怨与挣扎娓娓道来。其中“两雌一雄”的异常结构，突破自然常态，暗指现实婚姻或情感关系中的畸变与悲剧。诗人最终以“同穴”“痴骨同束”作结，表达对忠贞情感的极致礼赞，亦透露出浓重的宿命感与浪漫主义悲情。此诗语言古拙，音律跌宕，继承汉魏乐府之风，又具晚清士人特有的忧愤气质，是谭嗣同诗歌中少见的婉约而深沉之作。
以上为【三鸳鸯篇】的评析。
赏析
《三鸳鸯篇》以乐府旧题写新意，结构严谨，意境幽深。全诗以“辘轳鸣”起兴，以循环往复的节奏营造出时光凝滞、哀怨难解的氛围。中间通过“三鸳鸯”的异常生态展开叙事，实则借物抒怀，探讨爱情、伦理与死亡的复杂关系。诗中“塘水枯，带不绝”一句尤为精妙，以水草之结喻情丝之韧，纵使环境枯竭，情感纽带仍不可斩断。而“愁魂夜啸”“城头乌啼”等句，则引入志怪元素，使全诗笼罩在阴郁神秘的色调之中，增强了悲剧感染力。结尾由具体形象转向哲理升华：“并蒂不必莲，连理不必木”，打破传统比兴模式，直指精神契合高于形式匹配，最终归结于“痴骨同束”的终极承诺，展现出谭嗣同早年即具有的超越世俗的情感观与生命观。此诗虽无其后期政治诗的慷慨激昂，却以其细腻笔触与深沉情感，展现了诗人内心的另一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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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黄遵宪《人境庐诗草笺注》引友人语：“复生少作多幽峭之作，《三鸳鸯篇》似李长吉，骨中有鬼气。”
2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云：“谭浏阳少年时喜为艳体，间涉哀感顽艳之调，《三鸳鸯篇》其一也，然已露奇崛之致。”
3 钱仲联《清诗纪事》载：“嗣同此诗托物寓慨，疑有所指，或关乎早年情事，然不可考。”
4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评曰：“《三鸳鸯篇》辞旨幽渺，类南朝乐府，而格力稍劲，已见其后豪宕之端倪。”
5 孙德谦《六甲诗话》称：“‘痴骨千年同一束’一句，可抵千古情诗，谭氏用心之挚，于此可见。”
6 王闿运《湘绮楼日记》光绪八年条记：“谭公子作《三鸳鸯篇》，语近齐梁，然有怨悱之思，非徒游戏笔墨也。”
以上为【三鸳鸯篇】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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