皂帽缁尘卷。任相猜、杜陵野老,伤心顿遣。倦眼摩挲双阙望,铅泪铜盘偷泫。辇毂下、一窝如茧。乘兴偶然迷出处,泛虚舟、试狎蓬莱浅。供醉吐,锦茵展。
身终隐矣那须显。数升平、白门标榜,纷纷阔扁。及至时危钩党密,香凤并遭鹰犬。羡此际、冥鸿独免。阅尽宫邻金虎局,更何人、痛哭三朝典。天宝话,舌频剪。
翻译
头戴皂帽,卷入尘世纷扰之中。任人猜疑我是如杜陵野老般的隐逸之人,内心伤痛难以排遣。疲倦的双眼凝望着宫阙,暗自垂泪,泪水如铅般沉重,在铜盘中悄然流淌。京城之下,我仿佛蜷缩在一隅,如同蚕在茧中。偶然兴起,迷失了进退的界限,驾一叶小舟,尝试泛游于蓬莱仙境般的虚幻之境。醉后吐露心事,如同在锦绣茵席上铺展情怀。
身体虽终将隐居,又何须显达于世?回想太平年间,南京城中文人竞相标榜名声,题写匾额,热闹非凡。然而到了时局危殆之时,党争严密,牵连成网,贤者如同香草凤凰,竟遭鹰犬般的权奸迫害。唯有此时,像冥空高飞的鸿雁得以幸免。看尽了宫廷内外权力更迭、亲信擅权的种种变局,还有谁会为历经三朝的典章制度之崩坏而痛哭流涕?提起天宝旧事,只能频频闭口,不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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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皂帽缁尘卷:皂帽,黑色帽子,古代隐士或流寓者所戴;缁尘,黑色尘土,喻世俗污浊。此句谓身陷尘世,形同隐者。
2 杜陵野老:指唐代诗人杜甫,晚年自称“杜陵野老”,此处借以自比忧国伤时之士。
3 铅泪铜盘偷泫:化用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忆君清泪如铅水”,喻亡国之痛如铜人离宫,泪重难抑。
4 双阙:皇宫前的双塔楼,代指朝廷。
5 一窝如茧:比喻身处狭小封闭之境,如同蚕作茧自缚,暗指在清初高压政治下士人的压抑状态。
6 泛虚舟、试狎蓬莱浅:虚舟,空船,喻无心世事;蓬莱,海上仙山,象征理想境界。此谓暂作超脱之想。
7 锦茵展:醉后吐露心曲,如在华美地毯上展开情感。
8 白门:南京别称,明初都城,南明政权所在地,亦为文人聚集之所。
9 钩党密:指党争罗织罪名,相互牵连,如东汉“钩党”之狱,暗喻清初文字狱及对遗民的迫害。
10 宫邻金虎局:典出《汉书·佞幸传》,谓“金张许史,宫邻金虎”,喻权臣近侍如金如虎,凶暴专横。此指清初权贵当道,政局险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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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是顾贞观与友人檗子征君(当指遗民志士)话旧时所作,借怀旧抒发对明亡清兴之际士人命运的深沉感慨。全词以隐逸自况开篇,实则满含家国之痛。表面写避世超然,内里却激荡着对政治黑暗、党祸惨烈、文化沦丧的悲愤。词中“天宝话,舌频剪”一句尤为沉痛,暗喻现实如安史之乱前夜,言路闭塞,忠良难言。情感层层递进,由个人身世之感升华为时代悲剧之叹,具有强烈的历史厚重感和士人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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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以“话旧”为引,实则托古讽今,寄慨遥深。开篇即以“皂帽缁尘”勾勒出一位身不由己、困顿尘世的遗民形象,继而借用杜甫自况,奠定全词沉郁基调。词中意象丰富而具象征性:“铅泪铜盘”承李贺诗意,赋予亡国之痛以金属般的沉重质感;“一窝如茧”则巧妙写出士人在高压统治下的窒息感。下片转入对士林风气的批判——昔日标榜声名,一旦时危即遭迫害,反衬出“冥鸿独免”的可贵。结尾“天宝话,舌频剪”戛然而止,令人悚然,既呼应安史之乱前言路闭塞之史实,又影射清初禁锢思想之现实,余响无穷。全词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情感由隐至显,层层推进,堪称清初遗民词中的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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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五:“顾梁汾《金缕曲》二首赠吴汉槎,哀艳动天下。此阕虽非其最著者,然‘天宝话,舌频剪’七字,足令有心人酸鼻。”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梁汾词,意境沉郁,音节悲凉。此词‘乘兴偶然迷出处’数语,看似放达,实则抑郁难伸,读之令人神伤。”
3 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续编卷五:“顾贞观与檗子征君皆明遗民,此词话旧而兼论世,‘香凤并遭鹰犬’,语极沉痛,非身经鼎革者不能道。”
4 叶恭绰《广箧中词》评:“贞观词以情胜,此阕尤见故国之思。‘阅尽宫邻金虎局’,包举兴亡,识见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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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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