韵绝迎秋,香空却暑,抹尽人间多丽。正倦起、阑汤初浴,乍散发、未胜簪髻。浥清泠、洒遍琼枝,便相将对宿,蕊珠宫里。早素月流光,雪衣眠醒,教念鬘华新偈。
织女缟妆来下矣,伴萼绿无言,残更小憩。书便面、曾烦转乞,贮犀合、向承分寄。甚仙姿、匹得卿卿,有玉茗同心,红栀并蒂。趁今夜差凉,满襟风露,安稳碧纱橱睡。
翻译
迎接秋意的芬芳清绝,暑气在香气中消散,洗尽了人间种种艳丽。正感疲倦起身,刚从温汤沐浴而出,披散着头发尚未束起戴簪。清凉的露水洒遍如玉的枝条,仿佛即将相伴共宿于神仙居所——蕊珠宫中。明月初升,流光洒落,如雪白衣衫的人刚刚醒来,开始诵念新的佛偈。
织女身着素净衣裳悄然降临,与萼绿仙子默默相对,在夜将尽时稍作歇息。曾劳烦你为我题写团扇,又用犀角香盒盛装分赠。谁有这样的仙姿,能与你相配?唯有玉茗花同心并蒂,红栀子双生连枝。趁着今宵稍有凉意,让满襟浸透风露,在碧纱橱中安然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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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韵绝迎秋:指茉莉在初秋时节绽放,其香气清雅绝伦,似主动迎接秋天的到来。
2 香空却暑:茉莉清香弥漫,仿佛使暑热之气为之消退。“空”谓荡涤、清除。
3 抹尽人间多丽:形容茉莉之美超越世俗艳丽之花,使其黯然失色。“抹尽”即扫除、压倒之意。
4 阑汤初浴:指沐浴将毕之时。“阑汤”即热水,“阑”为将尽之意。此处暗喻女子浴后初起之态,亦可象征花之洁净。
5 乍散发、未胜簪髻:刚披散头发,还未及挽起插簪,形容慵懒闲适之状。
6 浥清泠:被清冷的露水润湿。“浥”为沾湿、润泽之意;“清泠”形容清凉洁净。
7 琼枝:美玉般的枝条,比喻茉莉枝叶晶莹可爱。
8 相将对宿,蕊珠宫里:相伴同宿于蕊珠宫,乃道教中神仙所居之地,此处极言茉莉之仙姿。
9 素月流光:皎洁的月光流动闪烁。
10 雪衣眠醒:比喻茉莉花朵洁白如穿雪衣之人,从睡梦中醒来。
11 鬘华新偈:佛教语,“鬘华”即花鬘,装饰用花环,亦可指美好之花;“偈”为佛经中的唱词,此指清净心念。
12 织女缟妆来下矣:织女星化身素衣女子降临凡间,喻茉莉之素洁动人。
13 萼绿无言:萼绿华,古代传说中的女仙,常与梅花关联,此处借指另一位仙子,与织女一同陪伴茉莉。
14 残更小憩:夜深将尽时短暂休息。
15 便面:即团扇,古时书写诗文常用。
16 曾烦转乞:曾劳烦他人代为求取题字。
17 贮犀合:用犀角制成的香盒收藏茉莉或其香品。
18 向承分寄:此前曾承蒙分赠。
19 匹得卿卿:谁能与你匹配?“卿卿”为亲昵之称,此处指茉莉。
20 玉茗同心:玉茗即白山茶,象征纯洁坚贞;“同心”喻情意相合。
21 红栀并蒂:红色栀子花并蒂开放,象征爱情或知己之情。
22 差凉:略微转凉。
23 满襟风露:衣襟沾满夜晚的清风与露水,形容纳凉之境。
24 碧纱橱:即蚊帐,也称纱帐,夏日避蚊纳凉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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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首《金明池·茉莉》是清代词人顾贞观借咏茉莉抒写高洁情怀之作。全词以虚实结合的手法,将茉莉之香、色、形升华为一种超凡脱俗的仙界意象,既表现其清雅绝尘之美,又寄托了词人对精神洁净与情感契合的追求。上片重在写景造境,通过“阑汤初浴”“散发未胜簪髻”等细节勾勒出慵懒而清逸的氛围;下片转入拟人化描写,引入织女、萼绿仙子等神话人物,使茉莉更具灵性。结句归于现实中的纳凉安寝,由幻返真,余韵悠长。整首词语言工丽而不失自然,意境空灵深远,体现了清词崇尚风骨与韵味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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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顾贞观此词以“金明池”为调名,属长调慢词,结构谨严,意境幽远。开篇即以“韵绝迎秋,香空却暑”八字奠定全词基调——茉莉非仅寻常花卉,而是能涤荡尘俗、引领清秋的精神象征。“抹尽人间多丽”一句尤见笔力,将茉莉置于众芳之上,凸显其不争而自高的品格。
继而转入人物情境:“正倦起、阑汤初浴,乍散发、未胜簪髻”,看似写人,实则拟花——以美人初浴、散发未整之态摹写茉莉含露初开、娇柔不胜的情致,极具画面感。随后“浥清泠、洒遍琼枝”进一步刻画花枝带露、晶莹剔透之貌,并顺势引出“蕊珠宫”的仙境想象,使茉莉升格为天上仙葩。
换头更妙,以“织女缟妆来下矣”开启神话叙事,赋予茉莉以星辰之灵与仙子之质。织女与萼绿仙子皆素雅高洁之象征,与茉莉气质吻合。而“书便面”“贮犀合”二句,则由虚返实,写出人间对茉莉的珍爱与传赏,体现其文化意蕴。
结尾三句回归现实生活场景:“趁今夜差凉,满襟风露,安稳碧纱橱睡。”在清风明月、花香沁人的夜晚,词人安然入睡,物我交融,心境澄明。全词由景入情,由实入幻,再由幻归真,层次分明,收束含蓄,令人回味无穷。
艺术上,本词善用典故而不滞涩,融神话、佛理、日常生活于一体,语言清丽婉约,音律和谐,充分展现了清初词坛融合南北风格的审美趋向。尤其对茉莉这一常见花卉的诗意提升,足见作者匠心独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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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张德瀛《词征》卷五:“顾梁汾(贞观)《金明池·茉莉》,托兴高远,辞采精工,虽咏微物,而有凌云之概。”
2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梁汾词以情胜,然亦有极工丽者,《茉莉》一阕,清虚骚雅,几欲追踪宋贤。”
3 近人吴梅《词学通论》第七章:“顾贞观、纳兰容若并称一时,贞观沉郁处似苏辛,清婉处亦近周秦,《金明池》诸调,可窥其才情之博。”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此词咏物而不滞于物,借茉莉之洁白芬芳,写胸中一段清华之气,结句‘安稳碧纱橱睡’,恬淡中见深情,最耐咀嚼。”
5 唐圭璋《词学论丛》:“顾氏此词结构缜密,意象丰富,自‘迎秋’至‘眠醒’,自‘下矣’至‘分寄’,脉络井然,而能超逸尘表,洵为清词咏物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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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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