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梦而今已。被东风、猛教吹断，药炉烟气。纵使倾城还再得，宿昔风流尽矣。须转忆、半生愁味。十二楼寒双鬓薄，遍人间、无此伤心地。钗钿约，悔轻弃。
茫茫碧落音谁寄。更何年、香阶刬袜，夜阑同倚。珍重韦郎多病后，百感消除无计。那只为、个人知己。依约竹声新月下，旧江山、一片啼鹃里。鸡塞杳，玉笙起。
翻译
美好的梦境如今已经破碎。东风骤起，竟将药炉上的轻烟猛烈吹散。纵然能再次拥有那倾城之貌的人，往日的风流意趣也早已消尽。只能追忆半生的忧愁滋味。十二楼清寒，双鬓已斑白，在这人世间，再没有如此令人伤心的地方。当年的钗钿之约，悔不该轻易舍弃。
苍茫的碧落（天上）又能把音信寄往何处？更不知何年才能在香阶上再闻她轻步罗袜之声，夜深时再度相依。珍重你这多病后的韦郎（自指），百般悲感无法排遣。只因你曾是我唯一的知己。仿佛记得新月之下，竹影婆娑，而今面对旧日江山，唯闻一片杜鹃哀啼。远方的鸡塞杳然无迹，唯有玉笙之声悄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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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金缕曲：词牌名，又名《贺新郎》《乳燕飞》等，双调一百十六字，仄韵。
2. 好梦而今已：指与妻子共度的美好时光如梦般破灭，暗喻妻子去世。
3. 药炉烟气：古代文人常焚香煮药，药炉象征病中生活，亦隐含对亡者照料或自身病痛的回忆。
4. 倾城：指绝色女子，此处代指亡妻。
5. 宿昔风流尽矣：往日的情趣与风采都已随死亡消逝。
6. 十二楼：传说中仙人居所，此处形容居处高寒凄清，亦喻生死相隔。
7. 钗钿约：指夫妻间的誓约，典出《长恨歌》“唯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
8. 碧落：道家称天界为碧落，即天上，出自《度人经》：“上穷碧落下黄泉。”
9. 香阶刬袜：指女子轻步于台阶之上，刬袜即脱履仅着袜行走，显其轻盈温柔，出自李煜《菩萨蛮》“刬袜步香阶”。
10. 韦郎：唐代诗人韦皋的典故，后世常以“韦郎”指多情才子或自述多情男子，此处顾贞观自指。鸡塞：即鸡鹿塞，泛指边塞，象征遥远难至之地。玉笙：仙人所奏乐器，象征虚幻的慰藉或哀思的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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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金缕曲·悼亡》是清代词人顾贞观为悼念亡妻所作的长调词篇，情感沉痛，意境苍凉。全词以“梦断”开篇，奠定了哀婉基调，借药炉烟气被风吹散喻指生命与温情的脆弱。词中化用白居易《长恨歌》“上穷碧落下黄泉”之意，表达生死相隔、音信难通的绝望。又以“韦郎”自比，突出病中孤寂与知音永逝之痛。结句“鸡塞杳，玉笙起”，以边塞之远与仙乐之虚，烘托出思念无着、哀思绵延的意境。此词语言典雅，用典自然，情真意切，堪称清代悼亡词中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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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为顾贞观悼念亡妻之作，情感深挚，结构缜密。上片以“好梦而今已”起笔，直抒胸臆，将人生幸福比作短暂的好梦，而“东风”无情，吹散“药炉烟气”，既写实又象征——药炉暗示病痛缠身或照顾亡妻的往事，烟气被吹断则喻美好生活的戛然而止。继而感叹即便重得爱人，风流难再，凸显时间与死亡对情感的不可逆摧残。“半生愁味”一句，概括了婚姻生活中忧患交织的岁月，而“十二楼寒”“无此伤心地”将人间之悲推向极致。
下片转入更深的思念与绝望。“茫茫碧落音谁寄”承《长恨歌》意境，表达阴阳两隔、音书断绝之痛。“香阶刬袜”是记忆中最温柔的画面，如今却成永不可复的奢望。自称“韦郎多病”，既写身体衰颓，更写心灵创伤。“个人知己”四字尤为沉痛，说明妻子不仅是伴侣，更是灵魂知音，其逝去使精神世界崩塌。结尾以景结情：“依约竹声新月下”似见旧影，“旧江山、一片啼鹃”则满目悲凉。杜鹃啼血，暗喻泣血之思。末句“鸡塞杳，玉笙起”，空间上极言遥远，听觉上唯余缥缈笙音，如幻如梦，余响不绝，将哀思升华为一种永恒的孤独与追忆。
全词善用典故而不滞涩，情景交融，层层递进，从现实到回忆，从悲痛到绝望，终归于一片空灵哀音，展现了清代悼亡词的高度艺术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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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顾梁汾《金缕曲》二首悼亡，哀感顽艳，可匹元遗山《雁丘词》。‘鸡塞杳，玉笙起’十字，神来之笔，非惟语妙，意境尤高。”
2. 清·谭献《箧中词》评顾贞观词：“梁汾《金缕曲》两阕，忠厚悱恻，有《关雎》《葛覃》之遗，非徒以词胜也。”
3. 近人夏敬观《评词绝句》：“贞观《金缕曲》悼亡作，情深一往，字字血泪。较苏轼《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尤觉沉痛无饰。”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引语：“顾贞观此词，以情胜，以气行，不假雕饰而感人至深。‘个人知己’四字，道尽夫妻之情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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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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